《守望传统:在田野寻找人文》 石硕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本书是一部踏遍山河写成的学术散记,凝聚了作者多年民族学研究与田野考察成果。全书分为“大地经纬”“文明长河”“生命学问”三篇,涵盖三江源人文地理、民族交流、城市历史、学人与教育多元主题,实证分析雪域高原生态、康定与成都城镇景观等自然人文风貌,对三苏祠礼制空间等建筑遗存进行历史考古,解读藏彝走廊族群迁徙、茶马古道等文化路线,从自然到文明再到生命,多维展现中国西南地域文化底蕴,揭示文明演进逻辑。
看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是浙江绍兴越剧团来成都的演出。这是越剧传统剧目,中国版“罗密欧与朱丽叶”。超越阶级,超越时代。舞台布景华美、温馨,唱腔高亢、凄美,直击心灵,情节凄婉动人,不少场景令人泪目。
走出剧场,想起鲁迅先生的一句话:“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把“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肯定让人揪心。揪心自会留下深刻印象。这或许是悲剧比喜剧来得更有力量的原因。
倘要对《梁山伯与祝英台》作一个归纳,有一个字最妥帖——“情”。金代元好问曾留下一个千古之问:“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初读此言,颇震撼于如此深刻的发问。我想,若要遴选人类有史以来最具震撼力的发问,其当在入选之列。
情为何物?情看不见、摸不着,算不算物,不得而知。对人而言,情如同空气,如影随形、无处不在。人生下来,即受到百般呵护,这是母子父子情;上学,有同学情、师生情;走向社会,有爱情、友情、子女情。人在弥留之际,必渴望为情所系的人守护身边。人的一生,从生到死,无不被情包裹和滋养。情是伴随我们一生,并让我们感到生活温暖、美好的源泉。有一个常被人们提起或炒作的话题:“人生有没有意义?”有人说有,有人说无,有人说人生需要自己注入意义,林林总总。其实,这是一个伪命题。对芸芸众生而言,人生的基石从来就不是理性或形而上的“意义”,而是根植于人性、充满烟火气且无处不在的“情”。
情大体可分三类:亲情、爱情、友情。三类之中,居核心地位者当是爱情。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女因情爱结合并繁衍后代,是一切亲情之源。爱情既是婚姻基础,也是人类繁衍、延续的前提。
爱情到底有多大力量?难以测度。曾在网络上看到莎士比亚、莫泊桑谈英国人、法国人的爱情时的一段话:
什么是爱情?当你见到了你所爱的人,你会做出莫名其妙的傻事;当你见不到她,又会对人或对自己絮絮叨叨讲她;这就是爱情。当你在她身边,就会觉得舒服,对她温存体贴,既不感到疲倦,也不觉得无聊,而这就是幸福。你一见她的面,就会心情激动,头脑开窍,做事都想着她,说话是为了她,设法讨她欢喜,让她明白你喜欢她。你一张嘴,温柔的话就会脱口而出;你看一眼,就会流露出爱抚的目光。对你说来,她装饰了世界,使生活有魅力。你喜欢坐在她的脚下,不为别的,只为了坐在那里就是乐趣。只是有了她,为了她,你才觉得生活幸福。
这就是爱情的魅力。爱情会让人觉得世界无比美好,让人变得勇敢无畏、无私忘我,让人恨不能将一切奉献给自己的所爱。爱情会让一个人内心变得柔软、善良、宽容,产生高尚和神圣感,不惧怕任何困难。爱情是我们生命中最亮的那束光,是照亮世界,让生活变得明亮、温馨、美妙的那一束光。
古今中外,无论多么黑暗的时代,无论饿殍遍野、颠沛流离和苦难重重,情都是支撑黎民百姓生存下去的最坚实的基石。“孟姜女哭长城”的传说,不过是黎民百姓在暴政和苦难中的一种想象,但孟姜女为亡夫哭倒长城的爱情故事,却凄婉动人、直击人心,在民间代代流传。此传说表明,在任何苦难的重压下,情都是生命的慰藉,是支撑生活的心灵力量,是让黎民百姓顽强生存下去的那一束温暖的人性之光。
读川滇交界泸沽湖畔走婚的摩梭人材料时,发现一个奇特现象,在17-18世纪社会骤变之时,当地殉情的青年男女十分普遍,成为一个突出文化现象。摩梭人为母系社会(史料记“党母族”),同母所生的血亲成员才能住在一起,朝夕相处。这样,当地相爱的男女过着一种暮聚朝离的情爱生活,即外人所称“走婚”。这带来一个好处:走婚是以彼此喜欢和相爱为基础,从而使人们对爱情有充分的选择自由。当地男女一生中可能有若干“阿夏”(走婚对象),但经历无数选择和试错,大部分男女终能找到心爱的人,结成稳定的“走婚”对象。于是,彼此浓情蜜意、难舍难分,成为真正以爱情为基础的结合。一些旅游者对当地“走婚”充满好奇,肤浅地认为“走婚”就是任意选择性伴侣,甚至以龌龊之念来想象走婚,这是对走婚极大的误解。走婚因不牵涉财产等物质因素,反使爱情成为主导。但走婚毕竟是一种松散、缺乏确定性的婚姻形式,较为脆弱,社会变迁以及家庭经济变故,往往会对以爱情联结的走婚形成冲击。另外,走婚使相爱男女无法长相厮守,只能暮聚朝离,给相爱男女带来深深的离愁别绪与痛苦。唐代诗人秦观有句诗,叫“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告诫情侣要保持克制,勿太过于沉湎。这看似潇洒、超脱,却有“站着说话不腰疼”之嫌。事实上,分离对于情深似海、须臾不可离的情侣之间的炽烈爱情,往往形成深刻矛盾。走婚对爱情和人性的束缚,同爱情之间的深刻矛盾与冲突,成为当地青年男女殉情高发的原因。此案例让我深深明白,爱情何以“直教生死相许”。
常言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表明,世上最能改变人有两样东西,一个是“理”,一个是“情”。理亏,让人羞赧、面红耳赤,但尚不足以让人去死;唯有“情”,却能让人义无反顾、生死相许。可见,“情”的力量大于“理”。这是为何?不得而知。情是人性中最具主宰力但又最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东西。情蕴含的那种能塑造人、改变人又能毁灭人的巨大能量,为人自身意志所难以抗衡。情何以有如此巨大的能量?这涉及情的来源。世间一切情,皆缘爱而生。爱是什么?古往今来,有各种各样对爱的定义和阐释。我以为,一位美国心理学家的定义或许最能揭示爱的本质:爱,是一种为了哺育自身或他人的情感与精神成长而延伸自我的意愿。依照这一定义,爱至少包含两个东西:一、爱是一种延伸(发展)自我的愿望;二、爱哺育自身或他人的情感与精神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