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各有爱好,老何这个爱好有点儿费人。
可不是马拉松,喜欢跑步的那是他太太。老何爱钓鱼。空山幽谷,碧水流波,钓竿一支,溪畔一坐。折叠桌上是新鲜的小凉菜,杯子里是热乎的大叶茶。“美——”老何挠着腮帮子,脸上满是回味与满足。
但老何钓鱼,他媳妇不乐意:“天天喂蚊子,一年四季‘空军’,美啥?”作为一个钓鱼佬,最不能听的就是“空军”。老何马上急赤白咧地道:“上次不拎回来好几条呢吗?”嫂子一撇嘴,拎起地上的小桶:“半桶毛毛鱼,一大包饵全施了粥!”老何登时来了脾气:“钓鱼不得打窝吗?那你跑步怎么的,拿着名次了?”嫂子怒道:“上次一百六十九名,怎么的?”“嗯,一共一百七!记得你儿子模拟考多少名吗?”我本是老何抓来救驾的,半天都插不上嘴。眼看越说越不成话,只好狠狠掐了他一把:“说什么呢!”老何丢下一句:“反正我要去,怎么的吧!”说罢抄起小桶和钓竿:“老七,走!”
我十分尴尬地出了门:“说得好像是我把你拐跑了似的,我又不钓鱼!”“嗨,不钓是因为没钓过。今天去渔场,你也试试手气。”他不由我挣扎,赶鸭子一般把我塞进车里,油门一轰便再不说话。我左右无事,只好跟去体验。
车子进山,不知兜了多少圈,这才来到渔场门前。前面老大一个农家院,往后走是几亩水塘。老板见有客上门,极热情地奉烟敬茶。老何却急吼吼地,拽着竿子就要往后面去。老板说:“咱这儿按时收费是四个钟头一百,钓多少您都带走。或者按您钓的鱼收费,随时结账,每斤三十。这个价格还可以吧?”老何咂咂嘴:“没问题,就怕它不咬钩呢。”“包您满意!”老板殷勤地帮我们支好桌子,茶果点心放了几样,就任我们自己玩去。
我是外行,只在旁边看老何将成把的饵料撒进塘里,然后气定神闲地绑钩挂饵。长线一甩,便把竿子支住坐了下来。我看得新奇,问他:“这就完事?”“不然呢?跟鱼聊两句?”我摇头道:“这也没意思呀。”老何笑道:“什么是意思?情绪价值,情绪价值懂吗!”见我无聊,便又抽出一支竿子教我。实在不好拂了他的兴致,我只好有样学样。然而粗手笨脚,鱼钩没绑好,倒把手指扎了个窟窿。老何也不在意,帮我料理好全套,将竿子支在我这边道:“等着吧,上钩多少都算我的。”
秋日悠长,我们靠在躺椅上聊着聊着,便又聊到了兴趣爱好上。“我说老何,喜欢归喜欢,犯不着跟嫂子拌嘴。”“没想拌嘴啊。都是爱好,跑马拉松就比钓鱼金贵?”我摆摆手:“不是金贵不金贵,人家心疼你觉不出来?还有……”我看看那一动不动的鱼漂:“就这么干等着,我真没品出什么好来。”老何长吁了一口气:“咱这辈子着了多少大急?钓鱼散心还急啥,就是等嘛。”我想起方才俩人的话:“适当顾家么,尤其是孩子。”不说还好,一说老何更蔫了:“怎么顾?从小给他报一堆班,现在课后辅导还好几个。可孩子不急,我有啥办法?那我也不急呗。”
说得轻巧,可眼看半晌没动静,老何到底着急起来。“老板,忽悠我们呢?”老板狡狯地笑笑,长柄食瓢在水面上一晃,便探出几张同样狡狯的鱼脸来,老板哈哈一笑:“急不得,鱼跟您不熟,熟了自然就上钩了。”我听着可乐:“还有熟不熟?”老板道:“愿者上钩听过没,不咬是因为不愿意。”
不多时,两只鱼漂都猛地跳了起来。
“咬了咬了!”我一声惊呼,老何弹射起步,还嘀咕着“要溜疲了才能起竿”什么的。我一个外行哪管那些,用力一撅,一尾两尺多的大鱼已经拍在了岸上。老何却溜了个空,他那鱼几番挣扎,竟脱竿而去。他红头胀脸地将竿往地上一掷:“不早了,回!”我自然求之不得,将鱼过了秤,居然三斤半还高高的。
“那什么,老七,要不你这鱼……匀给哥行不?”车进了小区,老何才憋出一句话来。“什么匀不匀的,竿你抛的,钱你掏的,本来就是你的嘛。”我还想打趣,却见嫂子已经迎下楼来。看似板着脸,嘴角却挂着三分笑意。
“老小孩样儿,又被蚊子咬了几口啊?”
老何腰板挺得像个将军,说的话却答非所问:“你怎么知道我钓了一条三斤半的?”
在水七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