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湾《次北固山下》:当陌生遇见了陌生
日期:10-09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豪情、洒脱、饱满,这是属于一个强盛王朝的特点,也是属于盛年的特征。
形容一个国家的梦,没有什么比春天和海放在一起更妥帖的比喻了。万物都在向阳而生,大海无边无际,看似平静的背后蕴藏着滔天巨浪的能力。《春江花月夜》问出了人的天问,而这首《次北固山下》描绘出了宇宙的洪荒。只有那样一个飙起的时代,才有人会这样向天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也才会有人能看到在宇宙间“海日生于残夜,江春闯入旧年”。
人们只有面对这样的时节、这样的场景时,才会感慨时代的蓬勃——我辈奋勇向前,太阳有时会被遮住,月亮也有阴晴圆缺,只有春天无法阻挡,只有大海无法测量。
能把这两个东西写好的诗人,当然属于最强盛时期的唐朝。传说唐朝有一位宰相张悦也是唐朝文坛的顶尖高手,他在任宰相期间,就把这首诗里最饱满的两句“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写了挂在政务堂的正中,这是有点出格的。这么大的官,应该含蓄点挂上一句“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更符合稳重的大局观,但张宰相显然不喜欢四平八稳的装长者,而是拿出了更有力量的一句,海日要升起来的时候,是不会考虑夜的黑;一年还没有过去,江南的春天马上就来了。
势不可挡、浩荡奔涌,这是陌生遇见了陌生。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客路就是陌生路,在这样的路上不是看风景,而是为了去一个目的地;行舟说明人是动的,是向前的;河流向前,人也向前。
去哪里?诗人没有说,但他走到了一个大天地面前:湖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艰险常常都是来自逼仄的生存空间,一旦两岸开阔,湖水感觉就平稳了一样,这时你个人不需要多么费劲,就可“好风借我力,送我上青云”。人的一生,就是在点、线、面、体中选择,点就是个人的努力,线就是你的人生轨迹,面是时代的基本面,体就是你所处的环境和国家。当你的面和体选择对了的时候,个人的点就会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为什么不是残夜生海日,为什么不是旧年又迎春,这句里最关键的一个字是“生”,而不是“升”。如果是普通人观察海上的日出,得出的第一感觉是“升起”,但诗人讲的不是动作,不是一个物体位置的变化,而是一个生命,是一个大宇宙之间的勃勃生机,一个“生”字,让太阳活了,一个“入”字,也让春天活了。
在这句诗里,海日和江春是主角,它们冲破了黑夜和旧年,一定是他们迫不及待就来了,而不是残夜和旧年带给了他们生命。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这句和上两句的气氛很不搭,也有古人认为这一句是别人写的,并不属于这首诗。但看诗的第一句,客路和行舟,似乎也是一个在外乡的游子的正常状态,但这首诗很明显不是一首思乡羁旅的诗歌。诗人只是想把眼前这一幕让那些在洛阳的人看看,这里才是真正的大唐,才是真正的天下。
十八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