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孔令剑诗集《光的弹奏》

　　诗人孔令剑的诗集《光的弹奏》由北岳文艺出版社2024年再版印发，设计别致，装帧素雅，封皮上的一束束光像一行行诗，有着自己的秉性和密码，需要精读才能品出其中滋味。全书内容分三辑，依次是《我们的时刻》《世界的脸庞》《部分的部分》。
　　我读诗，尤其读到好诗，会让孩子也读一遍，像我在山谷里喊了一声，是在等待回声。我们共读的第一首正是与书名同题的《光的弹奏》，像是我们父子同时打铁，大锤小锤落在高温发红的铁块之上，那“年轻而尖锐”的叮叮声将新的一天锻打得“越来越薄”。薄到我的阅读体验是零落的叙述。而递铁之人，正是诗人。
　　夜风中细碎的叶片震颤，晨光中鸣叫的斑鸠和麻雀，正找寻失去的呼吸，是的，大地在诗人的笔下重建，天空是标点的海洋，海洋是飞鸟的梦境。大地，我们依赖的大地，也是雨水的归宿和新生。归宿中有睡梦的震荡，新生中有火苗突奔。
　　藏于内心的日常琐事在夜晚的湖中发酵，酵母是月光和风的合成，香料是那些或绿或黄的叶片，秘方是自己的呼吸，盛器是一个泛着光的窗口。诗人在窗口看世界。目光似根，世界似土壤，越扎越深。
　　在认识世界以及塑造自我世界的过程中，诗人蕴藏了鸟鸣、音符、星空和黄昏等等。借以锈色的词语和矗立的标点，一句接着一句，一首接着一首，在黎明孕育、既而蜕变和升华。那些充满哲理的，给读者以美的享受的、带着闪电的诗句成群结队地呈现，是诗人对世界、对生活、对内心的深层次思辨的理解和挖掘，也是轰隆隆的雷鸣盖过喧嚣的市井。
　　“从天而降的雨的竖琴/却始终弹奏不出允诺什么的词语”，在雨中，旧的建筑像一段历史模糊、消隐，但也有所沉淀，沉淀中也看到新生，百辆汽车整齐排放的停车场、披着光的衣衫的白墙、潜藏秘密的路牌和品尝昏暗的路灯。诗人从司空见惯的日常物景中挖掘出这些精美的意象就是赋予了笔下的诗以动态观察的视角，重构是诗人手中的魔方。
　　“一切都是秘境/一切都是探寻/梦之外也在梦中”铜环上的微光是秘密的采集器，它闪烁着也沉默着，闪烁的是内心的不安，沉默的是身份，当处于一个明月清风的夜晚，诗人的出现使铜环有了表达的欲望，如蝉，在八月的流火中叩问九月，而见到九月，触摸到凉爽的秋风时嘹亮的歌声戛然而止，消失而不是隐遁。
　　记忆是时间间掉的幼苗，这些幼苗像铜环一样固定在记忆之中。铜环是一种象征？是历史的火焰凝结而成？是未来幻境的通关密匙？或是诗人斩开时间盲盒的光之剑？探寻就是诗人的日常，“诗人的身体里有同样的河/古老而新鲜，词语/闪烁，在河面跳着光之舞”铜环是不是一个标点？每个标点矗立起来都是一座高不可测的摩天大楼，词语如蚂蚁，需要绕过去找到另一个心仪的词语才能组成诗句，而不是凌霄的攀缘，那样遥不可及的事情如蚂蚁的词语很难做到，诗人是放标点的人，一个障碍般的标点，让同频的、变奏的词语通过适当的寻找，找到自己的密友或伴侣，拥有属于自己的时刻。
　　《非知的夜》组诗里，诗人将阅读融入自己要解读的石头和火焰，他的叙述寂静而充满生机，梦在一片光的空无里翻动，而光在向诗人发出密电。饥饿在一盏台灯的中心停顿，而台灯说出了藏于夜的所有孤独。饥饿是孤独的一种现象而不等同于孤独。“孤独来的时候，孤独的人/要把自己交出去”。饥饿是想要索取，孤独是对时空慷慨的赠予。阅读与写作是一个镜子的两面，镜面里呈现的物景折射出时间的停顿与流逝，诗人抓住的是停顿时的凝思还是流逝时的慨叹？而镜子的背面，它其实也在存留景物的影像，是我们看不见，而诗人能看得见，诗人不仅看见了那些物景的影子，还看到了隐身于其中的光。“褶皱处/光的琴键高悬”，诗人还听到了光的音，那“声音渐次诞生，纠缠，交织/统一于风的深处”，光的尽头是风？风来，诗就会诞生，多么奇妙。
　　“也许有了路灯的看护，街道/才不至于走弯路”，在阅读的过程中，我多次喊来孩子一起读，读了诗人写给他的孩子登登6岁生日的组诗《七个秘密》后，孩子和我说“摊牌吧，再读多少首诗，我才能解锁”，摊牌是另一首诗题，他说的解锁是指他什么时候才会写出属于自己的诗。我是自我的锁，那么打开自我的钥匙是什么？我和孩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懂得爱，爱是其中的一把钥匙。
　　诗人对生活的热爱，对哲思的钟爱，对诗歌的喜爱，都付诸笔尖，集结成本书，我得幸阅读，仿佛是陪着诗人走了一段路，而路途中，秋日高远，白云如琴键，诗人轻弹，那独有的、空灵的、曼妙的音符正乘风而来，漫山遍野。

赵金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