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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歌从黄河来

日期: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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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9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我和万家寨有个约会

  •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一千多年前,李白仗剑出川,在嵩山之巅举杯远眺时,大河正以神的姿态奔流。它从青藏高原的冰峰间起身,劈开千山,裹挟着黄土高原的厚重,一路咆哮,万里不回头。千年之后,在山西与内蒙古交界的“几字弯”处,依然有一群人日日面对着这条大河。他们不写诗,却把一首歌,唱进了每一朵浪花,渗进了每一寸混凝土,融入了黄河昼夜不息的呼吸里。
      我与万家寨的约会,从抵达那一刻便开始了。
      那个地方叫万家寨。名字里有寨,便有了人间烟火的暖意。明代的将领万世德曾在这里筑寨戍边,烽火狼烟早已散尽,只剩下黄河一年一年地流。而今,一道百余米高的混凝土重力坝横亘在黄河峡谷之间,左岸是山西偏关,右岸是内蒙古准格尔。远远望去,大坝像一道凝固的雷霆,又像一册打开的天书,把滔滔河水拦腰截住。碧波万顷的平湖便在峡谷间荡漾开来,像大地睁开了一只清澈的眼睛,倒映着两岸苍茫的山影和天上流转的云。
      有人把大好的岁月,都托付给了这道坝。
      在万家寨,我听到这样一个故事。有个年轻人,大学一毕业就背着行囊来了这里,在电站厂房里一待就是二十年。青涩的书生变成了熟练的工匠,最初的兴奋沉淀为日复一日的笃定。青丝里有了白发,眼角有了风霜。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可以讲述,只有巡检路上数不清的脚印,只有深夜里守着发电机组轰鸣的坚守。
      这样的人,不是一个,而是一群。他们像大坝上的铆钉,不起眼,却一颗都不能少。他们最好的年华,都种进了这座大坝里,像一棵树,把根扎进石头缝,默默地长。
      这是我和万家寨的约会里,第一个打动我的故事。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样的故事在这道坝上,已经被许多人反复讲述着,讲述了许多年,我只不过是在这次“约会”中才如此清晰地知晓。
      黄河的脾气,是出了名的犟。
      每年冬天,凌汛如期而至。冰凌从上游浩浩荡荡地压下来,在万家寨库尾放缓了脚步,挤作一团,拥作一堆。整个河面像一匹被冻住的奔马,胸腔里蓄满了力量,随时可能挣裂冰壳。从前防凌,靠的是人眼,是经验,是老职工望着河面说一句“快了”。但今天不一样了。
      在十八盘的山顶上,一座水利测雨雷达昼夜不停地旋转着。它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与另外两座隔河相望的雷达一起,织成一张覆盖一万多平方公里流域的天网,精准捕捉着每一片云的走向,每一滴雨的轨迹。大坝上、库区里,上千个传感器如同大坝的神经末梢,把每一次微小的颤动都传回控制中心。电脑屏幕上,大坝的“数字孪生兄弟”安静地呼吸着——哪里受了力,哪里渗了水,哪里需要一声轻抚,一目了然。古人说“未雨绸缪”,今天的万家寨人,在雨还未落下的时候,就已经听见了云的密语。
      那是一个凌汛期结束的黄昏。黄河开河了,冰凌化作春水,安安静静地流过万家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每年冬春一百多个日夜的坚守,被河水轻轻抹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安静背后,藏着多少双彻夜未眠的眼睛,藏着多少颗悬着又放下、放下又悬起的心。
      大坝截住的不只是水。它还截住了一种荒凉。
      曾几何时,这里是“天高愁涧壑,荒边无树无鸟窝”的光景。满目苍黄,风起沙飞,大地沉默得像一张揉皱的宣纸。建设者来了之后,一边浇筑大坝,一边在荒山上种树。油松、云杉、国槐,一棵一棵地栽下去,一年一年地等着它们活。荒山秃岭慢慢泛了绿,乱石滩变成了一片“绿洲”。那些树在大风里摇晃着长大,一圈一圈的年轮里,刻着风的形状,也刻着守坝人的目光。
      黄河水也变了。曾经浑浊的泥沙汤,经泵站抬升、隧洞穿行,褪去粗粝,化作清流。那些水去了很远的地方——流进了干渴的农田,流进了城市的河道,甚至一路向北,唤醒了太行山那头儿的永定河。一条一度断流的河流,因为万家寨的水,重新有了心跳。
      生态好起来的时候,生灵们就回来了。有调查数据显示,这一带的陆栖脊椎动物有71种,鸟类占了65种。喜鹊在高高的杨树梢头搭巢,雉鸡带着雏鸟在草丛间穿行。最令人惊喜的是黑鹳——那种红嘴红腿、白腹黑翅的珍禽,国家一级保护鸟类,全球不过两千余只,被称为“鸟中大熊猫”。它们黑色的翅羽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像一袭暗色的锦袍,立在浅滩上,优雅得像一阕宋词里的句子。还有燕子,每年春天都准时飞回生活区的屋檐下。那天有人看见燕子归巢,三个小燕子从泥巢里探出头来,张着嫩黄的嘴,叽叽喳喳地等着母亲喂食。那一瞬间,钢筋水泥的大坝忽然柔软了下来。
      大坝是冷的,但大坝守护的一切,都是暖的。
      在万家寨,生活和工作之间,隔着一辆班车的距离。
      每周,班车从枢纽出发,一头开往太原,一头开往呼和浩特。一边是轰鸣的厂房与沉甸甸的责任,一边是饭菜的香气与家人的等候。有人在这里一守就是几个月,有人把对孩子的想念藏进每天一次的视频通话里。那些年轻的职工来自五湖四海。许多人在这黄河岸边遇见了彼此,安了家,生了孩子。大坝伴着孩子们长大,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大坝”是许多孩子继“妈妈”之后,最先学会的词语之一。
      万家寨连着万家安全。这句话,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每一个守在大坝旁的人,身后都有一个家。他们把青春交给黄河,把背影留给亲人,把思念叠进行囊,把目光投向远方。
      黄河在窗外日夜不息地流着。大坝在月光下沉默地站着。一代人的青丝白了,下一代人的黑发又来了。时间就这样在大坝和黄河之间流淌,像水,又不像水。
      离开万家寨那天,已是黄昏。夕阳把大坝染成了一种温润的金色,河面上跳跃着碎金般的光。坝下的黄河水安安静静地流淌着,泥沙被大坝拦在了库底,流出库区的黄河水变成了绿色的清流。我忽然想起古人的另一句诗:“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
      天穹下,黄河还是那条黄河。它从天上来,又向海里去,裹挟着黄土高原的泥沙,也裹挟着世世代代守河人的故事。李白看见的是它的浩荡,而我们看见的,是它被温柔接住的样子。
      我和万家寨的约会,到此算是告一段落。可那些把一生都托付给这道坝的人,他们的约会还在继续。他们不写诗,却把日子过成了诗。他们把青春种在混凝土里,把汗水洒在大坝上,把思念藏进班车驶向的远方,把希望托付给每一次精准的预测、每一棵活下来的树、每一只归巢的燕子,也托付给从这里送出的每一度电、流向远方的每一滴水……
      歌从黄河来。
      那歌声里有大坝拔地而起的轰鸣,有雷达旋转的轻响,有黑鹳振翅的风声,有燕子喂雏的呢喃。那是一首奋斗的歌,一首科技的歌,一首生态的歌,一首生活的歌。唱给大坝听,唱给黄河听,唱给两岸青山听,也唱给每一个在万家灯火中安然入眠的人听。
      歌不停,黄河便不停。
      我和万家寨的约会,也还远没有结束。

    朱慧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