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年轻人和一份定向培养的基层答卷

程烁（左）在武立彬的大棚内察看蔬菜长势（美术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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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裴原（右）在北洸村为村民讲解最新的政策（美术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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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梓正（右）在小泉沟村察看韭菜长势（美术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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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3日8时40分，在清徐县清源镇政府，程烁拿着整理好的最新文件，准备去见大北村的一位农户，“昨天约好今天讲讲高素质农民培训的事。”
　　8月3日16时许，在晋中市太谷区北 乡政府，曹裴原正对着电脑屏幕核对村民资料，“这些是需要重点关注的脱贫户，要对他们做好防返贫监测，这是我负责的一项主要工作……”
　　8月4日一早，原平的天气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在西镇乡政府，赵梓正跟分管领导张世华打过招呼，就出了门。“今天要去包联的小泉沟村看韭菜，趁雨没来，赶紧走一趟。”
　　程烁、曹裴原、赵梓正，三个年轻人有着一个共同的身份——山西农业大学（山西省农科院）公费农科生首届毕业生。他们于2025年毕业，至今已入职一年。
　　和他们一样在全省各乡镇履职的，首批共有88人。一年前，他们带着“入学有编、毕业有岗”的承诺，从山西农业大学出发，回到各自的生源地。一年后，有人在蔬菜大棚里对接销售渠道，有人在果树林里推广绿色防控，有人在土地流转的田间一家一户做工作。岗位不同、分工不同，却指向同一个命题：定向培养的农科生，在基层到底干得怎么样？公费农科生这一制度，在田间地头是否走得通？

破局
以需定招解难题

　　清徐县清源镇政府农业办的工作，从畜牧粪污治理到蔬菜销售对接，程烁都要管。说到报考“公费农科生”，程烁坦言“编制是最大的吸引力”——这也是走访中多名学生给出的相似回答，“当时也感觉农业这方面比较缺人，因为新型的科技、种植技术层出不穷。”
　　程烁所感受到的“缺人”，也是农业领域最大的共识——“缺乏懂农业的人”。智慧农业、绿色防控、电商助农……基层农技推广面临新的挑战，需要补充紧贴时代、适应形势的年轻力量。
　　公费农科生这一制度正是因此而生。其核心逻辑，用四个字可以概括——“以需定招”。“每一个招生名额，都对应着基层一个真实的缺口。”省农业农村厅科技教育处负责人说。
　　2021年到2025年，全省累计在80多个县（市、区）招录公费农科生603名，覆盖农学、植物保护、动物科学、动物医学、园艺、农业资源与环境、农业机械化及其自动化、农林经济管理等8个专业。新生入学前签订定向就业协议，明确毕业后回生源地乡镇从事农技推广工作，服务期5年。
　　招进来只是第一步。怎么把这些学生培养成基层真正用得上的“懂农业”的人，才是制度的关键。

育人
四年磨出真功夫

　　赵梓正被分配到原平市西镇乡政府后，包联了小泉沟村。他面对的第一件大事，是说服村民流转土地。
　　村集体想把土地收回统一种韭菜，但工作开展得并不顺利。赵梓正挨家挨户地跑，一家一家地算账、做工作：一家一户种，成本高、收益低，统一种植后种子化肥能统一采购，农机作业也能统一安排，算下来每亩能多收几百元。他把统一种植的好处掰开揉碎讲给村民听，逐步打消了他们的疑虑……
　　这个过程艰难而琐碎。“和村民打交道，我经验不够，那就一遍遍来，软磨硬泡。”赵梓正坦言。
　　如何用四年时间，让学生心里装着土地、装着农户？答案就在学校四年的课表和实践中。
　　山西农业大学为公费农科生设计了单独的人才培养方案。该校动物科学学院团委书记田艳介绍，方案“每一届都在修订”，目标很明确——培养“一专多能的全科人才”。在专业核心课的基础上，嵌入农业经济管理、农业推广学、农业政策学、行政管理学、公文写作、电子商务等课程，形成“农学+”“动物科学+”“植物保护+”等多元融合的“专业+”课程体系。课程里不只有猪生产学、牛生产学这样的专业内容，还加入了数据统计、基层田间调研等管理类知识。
　　这些看似并无直接关联的课程，效果如何？
　　赵梓正在工作中找到了答案。他负责审批设施农业用地时，要综合考虑养殖场周边的环境是否适合养殖、是否符合审批条件——这与他所学的动物生产类专业课直接相关。但他很快发现，基层工作远不只技术判断那么简单，撰写报告、对接上级部门、向农户解释政策，每一件都需要课堂上学到的公文写作、管理学知识。
　　程烁也有类似的体会。大北村大棚种植户多，难免遇到销售渠道不畅的问题。程烁说：“农业推广学，就是教我们如何利用电商、怎样联系商户，助农销售。”他对村里的蔬菜品种和上市时间进行了梳理，又根据不同需求对接了菜店和餐馆，第一时间帮种植户把菜卖了出去。
　　“学校在课程设置、实践活动等方面，替我们想得挺长远。”程烁说。
　　课程之外，是一套“四年不断线”的实践体系。田艳介绍，大一进行服务地现状调研，大二开展主导产业调研，大三完成专业相关产业调研，大四有为期半年的顶岗实习。除了培养方案规定的实习，学院还通过第二课堂开展猪鸡牛羊等主要品种的实操训练。
　　大四的顶岗实习让赵梓正受益最多。“我被安排在原平市政府实习，毕业分配到乡镇后，工作很快就上手了。”他说。
　　学校格外看重一个培养环节：在学生心里种下对农业的感情。通过耕读教育、典型人物宣讲等方式，让学生提前接触农村、了解农业。“最开始确实是为了编制、有岗，觉得稳定。到了学校，受到师长的影响、受到课程的启发，我的想法慢慢有了转变。”程烁说，“‘农业就是种地’这种观念早就落伍了，现在应该讲智慧农业、农业信息化。”
　　赵梓正也有同样的感受。“结合自己四年的求学经历，学校经常组织‘三下乡’活动，让我提前了解了农村的情况。”正是这些在校期间的实践和体验，让他在面对基层的琐碎和繁杂时没有退缩。
　　西镇乡副乡长张世华这样评价赵梓正：“没有书生气，也半点不娇气。”更重要的是，赵梓正能把课本上的知识转化为老百姓听得懂的土话。“他是能让技术下乡的翻译官，真正把专业所学转化为助农增收、推动乡村发展的实际成效。”
　　“让技术下乡的翻译官”——这个称谓背后，是学校“专业+”课程体系和四年不断线实践教学的合力指向：培养一个能接住基层综合事务的人。

验证
扎根基层见成效

　　在晋中市太谷区北洸乡政府乡村振兴办，曹裴原日常更多负责摸排村民基本情况、防返贫监测，也少不了政策宣传、果树管护、帮扶政策和项目的落地。
　　曹裴原的工作内容之“杂”，恰好印证了学校对公费农科生“全科人才”的培养定位——“全科”不是什么都学一点，而是基层岗位“技术+治理”复合需求倒逼出来的能力结构。用学校的话说，公费农科生要培养的是“既要具备懂农业、爱农村、爱农民的情怀，又要能管理、善营销的全能型乡村振兴生力军”。
　　曹裴原的岗位验证了这种定位的准确性。防返贫监测是当前乡村振兴工作中的重要环节之一。这项工作需要对农业产业有基本认知，需要具备和农户有效沟通的能力，需要有整理资料、撰写报告的行政素养——每一项，都在学校四年的培养中有所覆盖。
　　入职一年，曹裴原将自己所学与北洸乡的实际紧密结合。北洸是农业大乡，井神的仙桃、白城的玉露香梨、三台的酥梨和红枣都是当地特色产业。曹裴原在走访中指导农户科学种植、绿色防控、管护果树，把这些产业的情况整理成台账，为帮扶政策的精准落地提供依据。
　　如今的程烁，对工作有了新的认识：“基层工作不是纸上谈兵，只有切身实地下到基层，才能了解村民真实的想法。”曹裴原也说：“基层是最好的练兵场。”
　　田艳在谈及对首届毕业生的跟踪回访时说，极个别同学为了提升学历报考了非全日制研究生，总体来看，毕业生都能安心在岗工作，“契合了公费农科生招生时培养留得住、用得着的人才定位”。
　　从“冲着编制来”到“在基层站住脚”，程烁、赵梓正、曹裴原三个人的一年，给出了公费农科生最好的注脚——当一个岗位与一个人的专业精准咬合，当一套培养方案真正对准了脚下的土地，年轻人便有了在基层扎下去的底气，乡村振兴也有了扎实的人才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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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年定招生计划之前，省农业农村厅、省委编办先联合发文，把全省乡镇综合便民服务机构的农技人员实际需求、编制空缺摸一遍。各市县根据当地农业发展需要和编制缺口，自下而上报需求，省里再据此统筹确定招什么专业、招多少人、定向到哪些区域。
　　我省围绕“招、育、用、留”四个环节，建立起农业农村部门牵头抓总，编制、人社、教育、财政和培养院校多部门分工负责的机制。
　　农业农村部门抓统筹，负责调研组织，做好全过程跟踪服务，确保“协调有效”；编制部门保编制，摸清乡镇缺口，定向下达编制，确保“入学有编”；人社部门保岗位，设置基层农技专岗，做好就业对接，确保“毕业有岗”；教育部门保政策，制定计划，规范流程，确保“招生有序”；财政部门保经费，专项列支，把学费、教材费、住宿费及生活补助兜起来，确保“保障有力”；山西农业大学保质量，定制特色培养方案，把好教学质量关，确保“培养有方”。

人物故事
程烁：基层工作不能纸上谈兵
山西农业大学2021级动物科学专业
清徐县清源镇政府农业办

　　8月3日上午，清源镇大北村，程烁来到了村民武立彬的大棚。
　　大棚里，生菜、小白菜、香菜长得郁郁葱葱。村委会副主任罗玉海也在，他是程烁进村最常对接的人：“最近菜价又起来了，大家的积极性都很高。”程烁跟在罗玉海身后，蹲下拨开 一颗小白菜的菜叶：“咱们这次用的生物菌肥和物理防虫板，效果确实不错吧？都没啥虫眼。”
　　看到了实际效果，程烁再跟武立彬说培训的事，就顺利多了，他很快定好了参训时间。
　　最初工作时可没这么顺。程烁回忆起这一年，说：“收获还是挺多的，基层工作真的不能纸上谈兵。”
　　他负责最多的是畜牧粪污治理。全镇有4个规模养殖场，推进规范处理粪污、资源化利用是一项重点工程，但村民不配合，认为投入成本是白花钱。
　　程烁利用学过的《环境卫生学》和《农业资源利用》，将氨气影响呼吸道、蚊虫携带病菌等危害，以及粪污发酵就是上好的有机肥等好处，一一罗列，再转换成本地人熟悉的字词，做成视频发给村民。为了让养殖户信服，他还联系了周边改造好的养殖场，带人去实地参观……养殖户态度松动了，程烁就忙着对接设备厂家、协调政策补贴，一项项跑下来，4个养殖场全部完成了环保登记、防疫合格证等手续办理。
　　“每周至少有两三天在村里。”程烁说，“以前还顾虑过上出学来又种地了，现在反倒觉得，能把这些年所学的用在家乡的土地上，挺值的。”

曹裴原：能切实帮到乡亲就是回来的意义
山西农业大学2021级农学专业
晋中市太谷区北洸乡政府乡村振兴办

　　8月3日下午，曹裴原来到北洸村村民石俊花家。乡村振兴办的工作比较杂，特色产业摸排、帮扶政策宣传、果树管护、绿色防控等都要干，她这次是日常摸排，做好防返贫监测。
　　石俊花家的信息，曹裴原之前了解过——老伴患病在床，儿子去年也病倒了，一个家塌了半边。石俊花老人坐在床边，聊起近况，说着说着淌下了眼泪。曹裴原拉住她的胳膊，让她别着急，又把能申请的政策一条一条细细给她讲：残疾补贴、大病救助、慢性病报销……她拿纸笔写下来，交给了老人。
　　走村入户，和村民谈心，记录他们的急难愁盼，实地核验帮扶项目推进情况，完善监测对象档案资料，核实农户收支与生活状况，宣讲兜底保障政策——更多时候，曹裴原面对的是这类民生工作。
　　文件里的政策条款规范严谨，直接念，村民听不懂；书本上的分析思路再周全，对不上各家处境，也不好落实……曹裴原的办法是，多跟村民交流、多听家常闲话，家里的难处、收入的底子、哪个政策能帮上忙，慢慢就聊出来了。
　　曹裴原不种地，但很多工作都围着地转——哪个村该施基肥了、哪户的产业奖补该申请了，她心里都有数。“农科生回家乡不一定都要种地，为群众把帮扶政策落到实处，同样是我学以致用的方向。”她说。
　　工作一年，回想当初，曹裴原仍然庆幸自己的选择。“最初是不想离家太远，现在想想，这份工作让我和家乡真正连在了一起。”看着像石俊花这样的困难户从“担心返贫”到“心里有底”，曹裴原说，这种踏实感，正是她回来的意义。

赵梓正：干啥事都要一步一个脚印
山西农业大学2021级动物科学专业
原平市西镇乡政府综合便民服务中心

　　8月4日，9时30分，赵梓正到了小泉沟村村口。不远处的地块边站着一个人，赵梓正招了招手，说：“那是孟书记。”
　　孟德胜是小泉沟村党支部书记。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地，长了月余的韭菜四五十厘米高，叶子挺括、叶面潮润。
　　小泉沟村这块韭菜地，赵梓正太熟了。他从土地流转就开始跟，标准化种植怎么定方案，田间基建从哪里修起，技术推广如何让村民接受……每个环节都千头万绪。
　　“工作以后最大的感受是，不管干啥事，都要一步一个脚印。”赵梓正说，“我没有农村生活经验，学了专业知识，学校每年也给我们安排实践，但面对面和村民打交道，还是有点欠缺。”所以最开始，赵梓正常跟着同事进村，看他怎么和村民聊，一聊半上午，农时安排、政策补贴都交代清楚了。
　　基层工作没有捷径。赵梓正一有时间就进村，慢慢地，他能听出村民话语里的顾虑，学会了看村民的表情来判断什么时候能多说一句。
　　村里统一种零农残韭菜，起初人们不愿意，赵梓正挨家挨户走，一家家做工作。“不光讲统种的好处，重点是讲零农残韭菜的好处。为了有理有据，我在网上查，去市场上调研，拍照片拍价签，让村民们看。”赵梓正说。
　　孟德胜听着笑了：“原来村里人常说，年轻人怕晒、怕蚊、怕走田埂，梓正算是让我们改观了。”
　　经过一年的历练，课堂上的土壤肥料学、植物保护知识，在田里都具象化了——翻开叶背认出虫害、根据叶面状况判断缺啥元素。赵梓正说自己少了浮躁，更懂稳步前行的意义，“希望能快点提升统筹能力，真正不负所学、不负青春。”

文/图 本报记者张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