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菜园一处在院里,一处在屋后。
屋后的菜园,就辟在我家原先的猪圈,砌墙的石头靠边码成堆,母亲担土、垫地、沤粪、抠壕、理畦,栽种一些家常蔬菜。
今年雨水丰沛,大雨小雨三天两头下,菜却长得不尽如人意。北瓜苗越长越皱巴,母亲说得了卷叶病——雨水滋长庄稼也滋生害虫,菜园旁两棵高过楼房的槐树上,蚜虫一窝窝生。母亲挖坑、浇水,清洗叶片,尽心尽力抢救,北瓜苗还是全军覆没。母亲边拔掉蔫死的北瓜苗边补栽玉米,不无感慨地说:“种一辈子地,没像现在这样,一个瓜都没吃到。”
黄瓜倒是水灵,一条条展展的,尺把有余。傍晚浇上水,早晨起来“蚰蜒圪条”就抽成拇指粗的身条,不消三天,一盘拍黄瓜就被香油、盐、醋、大蒜拌了端上餐桌。黄瓜是“菜就一咕嘟水”的最好证明,只要喝饱水,吹气球一样肉眼可见地长。
豆角苗明明一株株的各有地盘,吐着丝攀上架后就相互交缠在一起,叶子舒展,绿蓊蓊的。豆荚肥厚、籽粒饱满的“白不老”,吃在嘴里,肉愣愣的。母亲做手工炉面,汗水顺着脸颊流进脖颈,滴到案板上……父亲说炉面就该是这个味儿,地道!母亲听后抿紧嘴巴,刀走得更细密,面切得更匀实。豆角“一不摞一不摞的”,前几日母亲就催我和妹妹回去拿。不巧正忙,母亲等不及,就把豆角掰段,焯水、冷冻。想想腊月飞雪时,还能吃上一碗盛满阳光雨露味道的炉面,忍不住口舌生津。
院里的菜园不能算作园,只是就着花墙内外,摆放两溜肥料布袋,装上土,栽下一棵棵菜。柿子树下一平方米的土地,母亲种下两棵丝瓜,借着花墙与柿子树搭起平行于地面的架子,丝瓜秧子仿佛长眼似的,顺着两根木棍往上爬,在架子上缠绕,叶片像张开的喇叭,黄花沿着枝梢次第绽放,开一朵,长一截,再开一朵。丝瓜花开七八朵,只坐了两条瓜,一条花墙里、一条花墙外,母亲墙里墙外上上下下来回看,忽然“哎哟”一声,双手击掌,哈哈大笑:“一条藤上两个瓜,就像你们姊妹俩,一奶同胞啊!”
泪水“哗”地一下涌向我的眼眶。母亲年近八旬,体重不足八十斤,身小体弱,年轻时种地出透了力,老来浑身毛病,脑子也不太灵光,整日呆坐,不问世事,不关心家人,对生活提不起任何兴趣。她本不想种菜,却架不住我和妹妹再三撺掇,最终拿起锄头、挑起粪桶,慢条斯理侍弄房前屋后的半分菜园,我们从不指望她有多少收成,只盼着她能在草木枯荣间,重新感知生命的活力,品尝生活的滋味。
风掠过藤蔓,两条丝瓜微微晃动,我的心也随之摇摆,一如儿时依偎在母亲轻轻摇晃的臂弯。
王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