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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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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河东省“4·19”案侦破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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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上期)
      会议开始了。
      省委领导宣读任职文件。掌声。阳新作表态发言。他没有念稿子,全程脱稿。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钉进木板。他说到“不忘初心”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轻,但整个会场都感觉到了。
      讲完了常规表态内容之后,他话锋一转,“上午的会议之所以推迟了十分钟”,他的目光接着扫过全场,我感觉在我这个方向短暂地停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我的旁边是高志勇。“是因为进会场之前,接到了重大警情报告——”
      “盐南市古丹县——三个小女孩被强奸杀害。”
      会场里响起了几声低沉的“啊”声。我听见后排有人把茶杯放在桌上时用了太大的力,瓷器磕出了尖锐的声响。
      “今天是四月十九号,这起案件就代号‘4·19’。”
      阳新顿了顿。那一刻,偌大的会场,几百人的会场,寂然无声。我后来回想,那是全会场在用自己的沉默,给三个年幼的生命致哀。
      “我们要举全警之力,不惜一切代价,迅速侦破,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以告慰逝者之灵——”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那是愤怒,是决心。
      “同时,全警要以此案为开端,深刻认识到我省维护稳定、保护群众的任务还十分繁重。要迅速部署开展严打整治专项行动,严厉打击各种严重刑事犯罪——”
      他停了一拍。台下几百双眼睛都盯着他。
      “——打出河东省的朗朗天空!”
      散会了。椅子挪动的声音轰然而起,掌声已经稀疏下去。高志勇几乎是贴在人群边缘闪了出去。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几秒钟之后,我隐约听到楼下有汽车发动的声音。他应该是直接赶回了古丹县。
      我站起身,正要去找我的顶头上司——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总队长徐克。
      一抬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会议室门口。他双手抱在胸前,那张我熟悉了八年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他等着我。
      “启明。”
      他看见了我,叫我过去,然后说——
      “去古丹。”
      “现在就出发!”
      我们没有回办公室。没有拿外套。没有做任何准备。刑警的习惯——警情就是命令,时间就是先机。黄金七十二小时的窗口期,每一分钟都在缩小。在犯罪侦查学里,案发后的最初七十二小时内,现场痕迹物证受环境干扰最小,生物检材降解程度低,技术鉴定准确率高,目击者和受害人记忆最为清晰,嫌疑人往往处于慌乱状态,抓捕成功率最高。超过七十二小时,大部分线索的效力会急剧衰减。
      徐克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越野车冲向省厅大门时,门卫显然没有料到。他在岗亭里愣了一下才按下遥控器,电动闸门升起的速度太慢,司机差点踩了刹车。
      省城是四月的上午。丁香花开得正盛,紫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路面刚洒过水,有泥土和花瓣混在一起的甜腥气。阳光很好,落在行人的肩上,落在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的头发上,落在水果摊鲜艳的招牌上。
      这边晴好祥和。三百里外,撕心裂肺。
      我坐在副驾驶后面。徐克坐在副驾驶位置。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膝盖上摊着一张古丹县交通图——那是会议期间他让人送过来的,折痕还新着,地图上有些地方被他用红蓝铅笔圈过。那支红蓝铅笔夹在他的指尖,笔杆已经被咬得坑坑洼洼。
      他没有看我。他的侧脸映在车窗上,像一个被刻在玻璃里的剪影。我见过他在无数场合的表情——在结案时的平静,在审讯时的锋利,在督导工作时的严肃。但我从未见过此刻的这种神情。
      那不是紧张,也不是愤怒。
      是一种极端的专注——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被调到同一个频率上。像狙击手在瞄准镜里找到了目标,但手指还没有搭上扳机。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窗外风的声音。司机是一个老刑警,跟了徐克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今天是三个孩子。”徐克忽然开口。
      他没有看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说话。
      “明天可能是一个。后天可能是五个。这种人——”
      他顿了顿。手指在红蓝铅笔杆上来回捻了两圈。
      “一旦尝过血的味道,停不下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您怎么判断他还会继续?”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里。那是一款老式翻盖手机,键盘上的数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他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白有些发红——昨晚他一定又没有睡好。但他的瞳孔亮得惊人,像是两块刚从炭火里拨出来的煤。
      “启明,你想想。”他把声音放得很慢,像在和一个刚入行的新人解释最基本的道理——但他不是不耐烦,他是想让每个字都砸实。“这个人动手的对象是孩子。他们或许认识,或许不认识。但三个不同家庭的孩子,仇杀的可能性要小。”
      “他为了自己的欲望,把魔爪伸向手无寸铁的小女孩,最后杀人灭口,这样的案子,动机不在外面。”
      他伸出两根指头,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在他心里。心里的邪恶——”
      他把手掌翻过来,做了一个缓慢张开的手势。
      “如果第一次没有被遏制住,邪恶会自己长大。”
      这时,我想起了《伊索寓言》中的一句格言,“Destroy the seed of evil,or it will grow up to your ruin.”翻译过来是“邪恶的种子,如果不及时除掉,任其生长,那将后患无穷。”
      车子驶出省城边界。高楼变成了厂房,厂房变成了田野。麦苗贴着地皮,刚刚返青的绿还有点怯生生的。沟坡上的野杏花被风吹散了,粉色花瓣落在土路上,被车轮碾成淡褐色的泥。偶尔一辆农用三轮车从旁边慢慢过去,车斗里坐着赶集回来的农人,筐里装着空空的编织袋。
      我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省城已经变成一片灰色的轮廓。公安厅院子里那面国旗应该还在风里绷着。街上有人买菜,有人等公交,有人牵着孩子的手过马路。
      阳光照着那些日常。世界没有因为三个小女孩遇害而停下来。
      但对那三个家庭来说——世界已经在今天凌晨塌了。

    第2章 徐克其人

      去古丹县的路上,我想起第一次见徐克的情景。
      那是八年前。我刚从刑警学院毕业,分配到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报到那天,人事训练处的同志领我去见他。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没人应。
      推门进去——他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河东省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
      “陈启明?”他没有回头。
      他仍然面对着地图。铅笔在手里慢慢转着。一圈。两圈。
      “刑侦不是破案,是读人。你懂读人吗?”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刚出校门的年轻人,能把《刑法》和《刑诉法》的条款背得滚瓜烂熟,但眼前这个男人问的是学校里从来没有教过的东西。
      “不懂没关系。”
      他终于转过身来。
      我和他面对面,距离那么近。他的眼睛很特别。眼角布满皱纹,瞳孔却亮得惊人——不像近五十岁的人,倒像猎鹰。那种亮法不是年轻的亮,是被无数个深夜磨出来的亮。
      “跟我三年。三年之后,如果你还学不会读人,就去干内勤。”
      三年后,我没有去干内勤。不仅没有,我还成了他最信任最得力的助手。
      也是在那三年里,我见证了他破获那起让他声名鹊起的“红衣女工”连环杀人案。
      那是在山泉市。连续14年,先后有12名下夜班的女工在凌晨回家路上被杀害。
      12名死者,全部被人从后背刺向心脏,一刀毙命。
      12名死者,被杀时全部穿着红外套。
      12名死者,被害时间全部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
      12名死者,全部是山泉市棉纺厂女工。
      14年。山泉市人心惶惶。女工们不敢上夜班,棉纺厂一度停产。那时没有视频监控,也找不到因果关系。案件积压了整整14年,所有人提起这事都摇头。
      无头案。三个字轻飘飘地从嘴里滑出来,落在地上却是12条人命。
      公安部将此案列为挂牌督办的二号大案。徐克接手这个案子时,没有人看好。
      第一次案情分析会上,他把现场照片一张一张铺在桌上。会议室里烟熏火燎,每个人都在抽闷烟。他把烟掐灭,站起来。
      “你们找不到因果关系——”他说,“是因为你们在找‘为什么杀她’,你们应该找的是——为什么都是棉纺厂女工?为什么都是穿红外套的?”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在所有人看来都笨到极点的办法。
      以每起凶杀案现场为圆心,方圆一公里为半径,画12个圆圈。找这12个圆圈的重叠区域。在那片重叠区域内,排查所有单身独居——或者家人上夜班的男性,年龄从16岁到65岁。然后对这些人一一进行测谎。
      “这要查到什么时候?”有人忍不住问。
      “查到找到为止。”
      那是徐克的方式。他从不许诺捷径。他许诺的是——不走到尽头绝不回头。
      他们先排查出五百人。缩小到三百人。再缩小到两百人、一百人、五十人、十人。
      最后,一个叫杨树的中年男人浮出了水面。(未完待续)

    林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