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县太阴寺
雕藏经主重修太阴寺碑
《赵城金藏》与《敦煌遗书》《永乐大典》《四库全书》并称国家图书馆四大专藏,一卷梵册,承载华夏千年佛韵文脉。然而,这部闻名于世的金版大藏经究竟镂板于何处?数百年来,文史界众说纷纭,真相长湮于岁月烟尘。直至山西绛县太阴寺内,一通元大德元年(1297)勒石的《雕藏经主重修太阴寺碑》拂去岁月苔痕,斑驳字迹终将谜底揭开——太阴寺,正是《赵城金藏》最核心的雕印道场。而让古碑拨云见日的,是绛县三晋文化研究会会长柴广胜。
梵卷流光:旷世孤本的千年传奇
“赵城金藏”四字,字字关联着朝代更迭与佛法兴衰。“赵城”乃晋南旧邑,新中国成立后并入洪洞,今为赵城镇;“金”指存续近百二十载的金王朝,其铁骑曾踏破北宋山河,终在1234年归于元祚;“藏”即汇拢释门万千经论的《大藏经》,堪称佛典渊薮。合而观之,便是出土于古赵城、金代开雕的全套释典总汇。
此经之所以被视为国宝,在于其独特的版本价值。佛法东传千载,直至北宋开宝年间,朝廷方主持雕造世间首部官修大藏经《开宝藏》。奈何后世战火连绵,原版经板散佚殆尽,世间再无完整遗存。而《赵城金藏》恰依《开宝藏》原版复刻重镌,最大程度保存了宋初藏经的原始形制与文字风貌。今存四千八百余卷,刀工细腻,墨色温润,卷帙大体完好,是现存唯一较为完整的复刻本,具有极高的文献与艺术价值,被国家图书馆列为镇馆之宝之一。
这部大藏经的重新发现,始于1933年高僧范成法师在洪洞广胜寺寻得湮没七百年的经卷。次年,学者蒋唯心远赴广胜寺潜心校勘,撰成《金藏雕印始末考》,定下三个定论:正式命名为《赵城金藏》,系统梳理版式工艺与文史价值,断言潞州民女崔法珍为独力募刻藏经的首倡之人。自此,学界奉其为圭臬,百年间未有异声。
古碑破谜:一通石刻改写百年定论
金元史料零落残缺,蒋唯心之说久成定论。然而,绛县柴家坡村的柴广胜,在一次偶然的古碑校勘中,推翻了沿袭百年的论断。
2001年,太阴寺列入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为纂修《三晋石刻大全·绛县卷》,时任绛县文物局局长的柴广胜率队踏遍县域古刹荒丘,逐块拓印碑碣,逐字录文断句。寺中《雕藏经主重修太阴寺碑》杂糅梵语古字,文意晦涩,柴广胜遂拓下全文,交予精通古文的儿子柴芃校勘疏通。一段埋藏七百年的史实,终从斑驳青石间浮现:碑中所载雕造大藏经,正是学界苦寻的《赵城金藏》。
此碑元大德元年立石,高2.23米,宽0.97米,厚0.3米,静立前院西侧。碑阳镌刻2169个汉字,碑阴分层记录寺中法脉与助缘善众姓名。七百余年风雨侵蚀,青苔覆石,裂痕漫延,却完整记下三代僧侣前赴后继雕造藏经、太阴寺历经兴废的完整过往,其本身便是一部生动翔实的雕经记录。
初获碑文真相,柴广胜深受震动,反复摩挲原文,逐字译注,梳理脉络,撰成《〈雕藏经主重修太阴寺碑〉碑文探析》,将此发现公之于众。2011年9月18日,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丁明夷先生亲赴绛县太阴寺,俯身碑前逐字细辨,经实地踏勘与金石考据后,一锤定音:绛县太阴寺,确为《赵城金藏》无可置疑的主雕之地。碑中四段翔实记载,层层揭示历史细节。其一,募缘刻经、发宏大愿的首倡者,本是俗姓尹、法号实公的怀州河内高僧,崔法珍实为其门下弟子。实公曾得宋徽宗召见,获赐度牒金刀,受法旨赴晋绛大地广行佛事,立下雕造全套经板之宏愿,堪称“雕藏经主”。其二,实公携三千门徒分赴河、解、隰、吉、绛阳等地化缘,开设多处雕经作坊;大师圆寂前嘱托后人补全未竟经板,后期补雕、校勘诸事,皆由太阴寺住持慈云率门人法澍、法满主持经办,而慈云师承实公一脉,寺中至今留存法澍肉身塑像,与碑文互为实物佐证。一条清晰法脉就此厘清:实公为初代祖师,慈云承其衣钵,法澍、满公接续劳作,代代坚守雕经大业。
此后,丁明夷先生奔走各大学术讲坛,以《〈赵城金藏〉与太阴寺碑》为题详述考据所得,还原雕印源流。此言一出,如投石惊澜,在全国文史、佛学领域掀起研讨热潮,柴广胜这位解密古碑的乡土学者,自此走入全国学界视野。
文脉绵长:四方求索共赴古寺梵踪
自元碑史实公之于世,绛县沃土之上,探究《赵城金藏》的热潮绵延不绝,海内外专家、媒体接踵踏访,层层深挖这段尘封千年的刻经往事。而柴广胜始终深耕本土,持续整理碑刻史料,为各路学者提供第一手金石素材。
2016年新春,国家图书馆古籍馆研究馆员李际宁远赴绛县实地考据,撰成《山西绛县〈雕藏经主重修太阴寺碑〉研究》,再次佐证丁明夷论断,夯实太阴寺作为主雕道场的历史地位;同年暮春,央视《探索·发现》推出上下两集纪录片《〈赵城金藏〉绛县因缘》,镜头穿梭古殿碑石,娓娓道来千年因缘;同名微电影亦常年在寺中循环播映。五月,元碑珍贵拓片正式入藏国家图书馆;岁末,全国政协文史馆举办《赵城金藏》文化促进研讨会,四方学者、高僧齐聚一堂,共话元碑与金藏的文史价值,一时传为学界佳话。
2017年盛夏,国家图书馆启动“重走《赵城金藏》之路”大型抢救性摄录工程,太阴寺为核心取景地;2019年,山西电视台摄制专题纪录片《赵城金藏》,将古寺与藏经的故事呈现于荧屏;2020年,考据佳作频出:故宫出版社副编审张志辉于《文物》刊发《山西绛县太阴寺金代法澍大椅研究》,以寺内传世实物印证碑文;女作家刘云霞《太阴寺里的金代纪实》以细腻笔触描摹工匠镂板、僧众护卷的鲜活图景;该年11月,电视专题片《千年河东·国保——绛县太阴寺》登陆融媒体,清美画面串联古建、残碑、遗韵,引人怀古幽思。
2024年5月,柴广胜、徐久森新作《〈赵城金藏〉雕印地的新发现》发表,细致梳理《华山太阴寺塔铭》的出土始末与价值;7月由柴广胜主编的《太阴寺元碑研究文集》付梓,收录20篇学者专论,整合历年影像及文献,将自己数十年寻碑、校碑、撰文的心血尽数收束成册。
今日游人缓步太阴寺,总在斑驳元碑前默然驻足。千余字碑文镌刻七百载雨雪风霜,一笔一画,静静诉说旷世孤本的缘起、雕造与流转。那段埋藏数百年的刻经往事,最终凭借这方古碑与一位乡土学者的坚守,向世人展现出一幅绵长而厚重的历史画卷。
张志善/文 柴广胜/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