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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唱大戏

日期: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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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   晋中是著名的戏曲之乡。不仅有戏台,更有热爱戏曲的人。
      晋中的平川可谓“村村有戏台”,山区则“大村有、小村无”。进入夏季,春播结束,晋中大地就掀起唱戏赶会的热潮。各个乡镇、大点的村庄都会请有名的戏班唱7天大戏,小点的村庄也会三三两两联合起来“唱大戏”。十里八乡的村镇像约好了似的,按顺序唱满整个夏天。
      这一时期,也是走亲访友高峰期。自己村镇唱戏,是一定要请远点的亲戚来自家住的,摆酒席款待、一起去看戏。亲戚来得多、席面大,似乎成了一种荣耀。也就是这个时候,我的奶奶一准儿会安排我的父亲和姑姑把家里的亲戚们都邀请一遍,或是托人带话或是骑车上门,多次表达我们的盛情。
      “大戏”往往会在第一天的夜里起唱。黄昏的时候,奶奶就做好了晚饭,天还没黑,我们已经整装待发了。爸爸推着自行车,后面坐着奶奶,我是奶奶的“跟屁虫”,走在自行车后面。这个“跟屁虫”的机会,是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先是奶奶喊着我的乳名,说“跟奶奶去看戏去”;父亲听到后,便大声呵斥:“小孩子,夜里出去不安全,还没开戏就睡着了”;我呢,则马上绷起脸,装出一副欲哭未哭的样子,好像只要父亲进一步阻止,我就会“哇”的一声哭出来;这时,奶奶也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我孙子不去,我也不去,你去吧。”于是,自行车前面的大梁上坐着我,后面载着奶奶,奶奶手里提着小马扎,父亲拉着脸,慢悠悠地向戏场蹬去。
      在我的记忆里,我们是最早到的那一批人。奶奶先把马扎放在戏台下的空地上,自己坐好后,让我坐在她的腿上,然后扭头和周围的“老伙计”们打招呼。周围都是奶奶的老相识,他们在几十年的赶集、唱戏中早已熟悉。
      天渐渐黑了,戏台上灯光亮起来,大幕还拉着。远远地,就听见锣鼓家什“咚咚咚——咣咣咣——”地响起来,一声比一声急,敲得整个村子都热腾起来。奶奶说,这叫“打通”,是在通知十里八村的人——戏快开了,赶紧来!
      果不其然,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有的坐着,有的站着,以中老年人居多。人群里还夹杂着卖瓜子、卖水果的小商贩。我的目光开始跟着商贩跑。奶奶早就看出来了,从口袋里摸出几颗苹果或李子,塞到我手里:“你姑姑给我买的,你先吃。”我接过来,眼睛还是往商贩那边瞟。奶奶就把走过来的小商贩叫住,买一块钱的瓜子。我们祖孙俩一边吃着姑姑买的水果,一边嗑着瓜子等开戏。就在我快要坐不住的时候,喇叭里终于响起“呜哩哇啦”的唢呐声,奏的是一曲《小开门》。大幕拉开,戏开始了。
      那时候,我上小学二三年级,字还认不全,就自告奋勇当起了奶奶的翻译官——一字一字地,给奶奶念戏台两侧屏幕上的戏词。周围的爷爷奶奶们,也时不时地问我——这个角色是谁?那个大将怎么被杀了……我一知半解地回答。
      也就是那个时候,奶奶告诉了我《下河东》《算粮登殿》《芦花》《打金枝》等戏曲故事。伴着高音喇叭里的婉转唱腔,我知道了“生旦净末丑”,知道了“白脸是奸臣、红脸是忠臣、黑脸是正义”。奶奶一遍一遍告诉我,做人要像杨宗保一样,保家卫国,千万不能做潘仁美,那样会被人唾弃。她还偷偷地感叹:“要是我孙子能当个包文正就好了,那是大官、好官,老百姓最喜欢的官。”就这样,在这个普通的乡村戏场里,奶奶通过戏曲故事,教育了我一年又一年。我对是非曲直的认识,在“咿咿呀呀”的唱词中萌芽、定型。
      奶奶讲着讲着,舞台灯光在我的眼中开始变得模糊,然后文武场伴奏也慢慢混杂起来,听起来似远非远、似近非近。在奶奶的怀里,我沉沉地睡着了。
      夜戏散场一般要在晚上十一二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父亲载着奶奶,车把上挂着马扎,我就蜷缩在奶奶的怀里,随着人流涌出了戏场。回去的路上,皎洁的月光下,父亲一边蹬着自行车,一边和奶奶聊着戏和看戏的人。好几次,我醒了,也会不时地插几句嘴。
      后来,奶奶走了,父亲也老了。每年夏天唱大戏的习俗一直没有变。每年七月,锣鼓一响,十里八乡的人就像候鸟一样往戏场赶。台上一声长叹,台下千年回响。

    梁耀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