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兄妹几人围坐闲话，聊起与父亲一起的那些细碎又温馨的时光，心头漫开的，都是满满的愉悦与感念。
世人常言，家有一老，胜有一宝。我对这句话深有体悟，是在母亲去世之后。熬过那段悲恸的日子，我把父亲接到我工作的晋城。清明时节，我在外地考察学习，唯有爱人独自回老家和顺祭扫。她后来说起，当时父亲在晋城，而她的父母早已谢世，那天一踏入故土便觉满目空寂，无家可归的酸楚瞬间涌上心头。那一刻我们才真正懂得，有父母在，方有根，方有家。
晚年的父亲，心底藏满了对儿女的依恋与牵挂。记得他70岁生日那天，我们兄妹几人相约，此后每年这一天，无论远近，大家都要回来祝寿。慢慢便发现，父亲并不在意礼物轻重，只要儿女归来，一家人如约相聚，便是他最开怀的时刻。父亲以95岁高寿安然辞世后，我们兄妹仍守着这份约定，佳节相聚，清明缅怀，温情依旧。这是父母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念想。
我因在外地工作，一年里回老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逢我们从外地归来，父亲总要亲自向家中的阿姨交代：建平回来了，中午吃玉茭面饸饹；李华胃不好，吃面条，煮得软点。只要我们在和顺，无论走亲访友，还是登云龙山，他都跟着我们，生怕错过片刻相伴的时光。有一次回来吃过午饭后，我们说要到妹妹家休息，他以为这就要离开，执意不肯放行，几番僵持，我们还是去了。后来阿姨说，你们走后，老人独自在客厅默默落泪。我听闻之后，心头猛地一颤——那是一位老人对儿女刻在骨子里的爱和不舍。
老小老小，越老越小。有一年父亲因病住院，小妹专程赶回陪侍，曾录过一段父女俩在病床上玩“顶牛”的视频，那种发自内心的高兴，很有感染力。我爱人心地善良，只要一同用餐，总是细心地为父亲夹菜甚至喂食，这时的他便安然等候，不再动手，全然一副孩童模样。因父亲年事已高，家人唯恐他不小心磕碰，常常会扶他从椅子上站起。久而久之，父亲想要起身时，总会下意识地将双手向后一伸。有一次我笑着提议，大家都暂且不去帮扶，看他能否自己起身。稍顿，父亲便双手稳稳扶住椅沿，凭着自己的力气缓缓站起，引得全家人开怀大笑。
晚年的父亲听力渐失，我们便以纸笔沟通。他常写的是我们兄妹五人的名字，那一笔一画，好似刻入骨髓的骨肉亲情。有一回，我们写下他的大名“冯爱义”，笑着问这是谁，他认真念出。我们本意是想让他说“是我”，再三追问之下，他竟腼腆一笑，轻声说出“冯白孩”（父亲的小名）？那副孩童般的模样，瞬间让满屋充满笑声。父亲听力不佳，却每日必看《新闻联播》，心系家国世事，为此，弟弟特意为他买来专用耳机。
父亲也曾心怀山河。我们曾带他走进北京鸟巢观看演出，他看了片刻便笑着说，看一看就行了，我们去参观参观。也曾带他步入人民大会堂聆听新年音乐会，乐声悠扬之中，他安然小憩，醒来还很高兴：“在人民大会堂看演出，就是好啊。”
九十高龄后，每当我们夸赞他身体硬朗，父亲便一脸得意，朗声笑道：“里里外外没毛病！上上下下都不疼！”那爽朗的笑声，至今仍在耳边回响。
如今父亲母亲都已永远离开，我却愈发明白，家从未消散。它藏在我们每一次如约而至的团圆里，融在我们每一次谈起他们时满眼的温柔里，刻在我们血脉相连、岁岁年月的思念里。这份家的温暖，永远明亮、永远炽热，是我们心中最安稳的港湾。
冯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