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看宫殿，到北京；访古墓，去陕西；观洞窟，上甘肃；游民居，进山西……在“表里山河”的山西，从南到北都有一些保存完好的老房子、老宅子，这些老房子、老宅子，当地人习惯上叫它“大院”。山西的大院，在当地人嘴里有这样一番说法：常家的大气，王家的霸气，乔家的秀气……
游罢晋中市的榆次老城，我们在期待中向常家庄园出发。
在一处岔路口，我们有些迷路，遂向一位妇女打听常家庄园的方位，那位30岁出头的妇女用浓重的山西口音说，可远了，离这儿还有30里地咧。
我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30里地的路程对于我们这些从1000公里之外的宁夏赶到这里的人来说，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天公作美，阳光很好。车行不过十来分钟，便拐入一条林木茂盛的公路，一座古城堡似的建筑巍然屹立眼前。在这片开阔的平原地带，远远看去，竟显得有些孤高出尘。我想，这应该就是闻名遐迩的常家庄园了。
常家庄园位于晋中市榆次区东阳镇的车辋村，规模宏大，是一座集楼台、厅堂、廊榭、亭阁于一体的堡寨，其规模之大令人咋舌，有“北方儒商第一宅园”之称。走进常家庄园，全然不见寻常民居的烟火气，更像是走进了一座曾经繁华的小城；甚至庄园里流淌的一缕阳光、浮游的一粒尘埃，都仿佛带着几分旧日的荣华光泽。据说，常家的祖先常仲林，是个从太谷迁来的放羊汉，先是给人打工，后来凭借自己的勤苦渐渐在车辋村站稳了脚跟。其八世孙常威以他为榜样，从肩挑背驮的小生意做起，在张家口把布匹生意做到了内蒙古、恰克图一带。其九世孙常万达，开辟了一条茶路，在众多晋商中脱颖而出，让茶香飘到俄国，仅自己一家就占中俄茶叶贸易额的四成之多，成为当时中国最大的茶叶出口商。坦然从商，这是常家人对商道的理解。在当时，“士、农、工、商”是人们心目中的社会位次，商人处于末位，虽钱财殷实却地位卑微，与仕途官场几乎无缘。正因如此，许多人即便做了商人，也竭力把自己打扮成“儒商”，发了财则急忙办学，让子弟正正经经做个读书人。在这一点上，最耐人寻味的是安徽商人：徽商本是一支十分强大的商业队伍，完全可与山西商人分庭抗礼，但徽州民风十分重视科举，使一大批成功的商人在自己和后代的人生取向上陷入两难，“贾而优则仕”最终成为徽商由盛转衰的一个深层原因。而常家人则将“学而优则贾”作为家族传承的祖训，将儒家文化作为从商的必备之德，从明末清初的第六代开始，就有了自己的私塾，开创了聘师授业的百年大计，到家业兴旺的乾隆、嘉庆、道光三朝，常家私塾已开办了十七所之多。常氏经商的精英人才，无一例外都是从常家私塾走向万里茶路的。在这种独特的社会风气中，山西商人对自身职业少了诸多顾虑，反倒将商人这一行当做得纯粹而彻底。
在常家庄园里行走，随处能感受到浓郁的儒雅气息。走进杏林，满眼缤纷，微风吹过，玉瓣拂面，豁然开朗处，山水亭阁，如诗如画，随处可见砖石木雕的吉祥图案，或花鸟、或人物，阴刻阳雕，各尽其妙，精雕细琢，不逊于厅堂正室，虽有破损之处，却平添残缺之美，让人回味无穷。徜徉其间，可见古树老石、可听林间鸟鸣，恍惚间一时不知置身何处、今夕何夕。弥足珍贵的是常家杏林里那些清代名人联帖，帖中选择了清代各阶段的五十六位书法名家，以他们的楹联书法作品雕刻成帖。这五十六位书法作者中有左宗棠、刘墉、林则徐、李鸿章、曾国藩、郑板桥、康有为、梁启超等，所刻书法涵盖篆、隶、楷、行、草诸体，风神独具，功力深厚，皆为精品。在常家庄园，感受着浓郁的文化气息，体味着“儒学不精、品德欠佳者不准经商”的严苛家训——后辈中学业不精者不得经商，成年后只给一块土地，自谋耕织；学业优异者方可接受商道传授——我们这才真正领悟了一代儒商世家的根脉所在。
依靠经商而发家的常家人也十分重视耕读。在常家人看来，农是国之根本；商场驰骋是大丈夫的功业，田园安居则是真君子的本分。常家庄园静园中有一座三层楼阁，名为“观稼阁”。登临其上，极目远眺，晋中大地绵延无际；近看沼余湖内清莲绽放、馨芳四溢，“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那一派丰收的景象，不独令常家人心向往之，连我们这些后来者登临此处，也觉心旷神怡。
正如哲人所言：人创造建筑，建筑也塑造人。常家庄园的主人们建造了这座宅院，而这座宅院也反过来涵养了常氏后人的品格。从这座园子看晋商之路，让人在大开眼界之余，更明白了人生天地间，什么当求取、什么不当为。
包作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