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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风陵渡的黄昏

日期: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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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9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   车子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间颠簸,人在其中,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从运城出发,往西南方向,过永济,一路都是这般光景:苍黄的天、苍黄的地,连偶尔从窗外掠过的村庄,土墙也是苍黄的,仿佛整个世界都是用黄土捏成的,还未曾干透。人坐在车里,一颗心也随着车身的颠簸起起伏伏,渐渐地,竟生出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来。
      我来这里,是为了追寻一个影子,一个高鼻梁、蓝眼睛,却穿着八路军粗布军装的影子。
      一九三八年春天,那个人也是沿着这条路线奔向延安的,只是,他比我早了八十多年。那时,这里没有平整的公路,只有被战火和马蹄踩得稀烂的土路;他乘坐的也不是安稳的汽车,而是有时步行、有时挤在拉货的卡车里,一路风尘,从武汉辗转而来。他要去的那个地方,叫延安;而他要过的那个渡口,叫风陵渡。
      终于,在薄暮时分,我站到了黄河边。这里是风陵渡,晋、秦、豫三省的交界,黄河从北面龙门咆哮而来,到了此处,受地形所束,猛地折向东去,形成一个近乎直角的拐弯。河面在此豁然开朗,水流却并未变得驯顺,依旧是浑黄、浓稠的一河浊浪,一股脑儿地涌动着,打着旋儿,卷起无尽的泥沙,沉默地、却又势不可挡地向东流去。
      风很大,吹得人衣袂飘飘,几乎站不稳。我望着对岸,远看潼关,群山在暮色中化作一道道黛青色的剪影,如同凝固了的海浪。渡口早没了当年的模样,不见一条木船,也不见一个艄公。只有这风、这水、这苍茫的天地,还是旧相识。
      我闭上眼,试图在脑海里拼凑出那个渡河的黄昏。
      那是八十多年前的暮春,冰雪已经消融,黄河正是涨水的季节。他——诺尔曼·白求恩——一个四十八岁的加拿大医生,从温哥华出发,漂洋过海,辗转了大半个中国,终于站到了黄河边。他要去延安,去见那个他在《红星照耀中国》里读到的传奇人物;而要抵达那片红色的圣地,他必须先渡过眼前这条暴烈的、混沌的大河。
      渡口停着几艘陈旧的木船,船身吃水很深,被浑浊的浪花打得湿漉漉的。要过河的人和牲口挤在一起,有赶集的庄稼人、有牵着毛驴的老乡,更多的是操着各种口音、准备投奔延安的青年学生,他夹杂在人群中,那个子高大、颧骨突起、满脸络腮胡的外国人,显得格外扎眼。他身上穿的一套西装早已皱得不成样子,皮鞋上也沾满了泥浆,但他的眼神,却像身后的河水一样,深沉而又执拗。
      艄公们大多是沉默的,古铜色的脸上刻着与风雨搏斗的印记。他们解开碗口粗的缆绳,撑着长长的篙,吆喝着,船启动了,离开浅滩,摇摇晃晃地驶向中流。
      我仿佛看见了那一幕。船至中流,整个世界只剩下两种颜色:灰的天,黄的水。岸上送别的呼喊,瞬间被河心的风吞没。风声不再是呜咽的低语,而成了千万头猛兽的咆哮,压得人抬不起头、喘不过气。河水不再是流淌,而是翻涌,一个个巨大的漩涡在船边张开大口,又旋即闭合,似乎随时要将这小小的木船连人带物吞入腹中。
      船身剧烈地倾斜,一会儿被抛上浪尖,一会儿又跌落谷底。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浑浊的河水劈头盖脸地打进船来,打在人们的脸上、身上,冰冷刺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几个年轻人忍不住惊呼出声。艄公们却像钉在了船板上,身子随着船的摇摆而律动,他们紧握着舵,嘶吼着粗犷的号子,那声音压过了风声、压过了水声,是这片土地上最原始、最顽强的生命力。
      他——那个外国人,在这场冒险中,却没有一丝的惊慌。他紧紧抓着船舷,身子随着巨浪起伏,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这条河、没有离开过这些与命运搏斗的人。他的蓝眼睛倒映着浑浊的黄河水,或许在想:这翻滚的浊浪,不正如这个国家正在经历的苦难吗?而这些拼尽全力要将船划向对岸的艄公,不就是这片土地上最倔强的魂魄吗?渡河,在那一刻,不再仅仅是一段地理上的跨越,而成了一场庄严的洗礼。只有闯过这一关,似乎才有资格踏上那片将要燃烧的土地。
      船,终于靠岸了。在船身即将触到浅滩的一刹那,几个年轻力壮的艄公跳进冰冷的水里,用肩膀死死顶住船身,将它稳稳地抵在滩上。人们慌忙踏上岸,那一刻,许多人腿一软,跪倒在河滩上,抓了一把湿漉漉的沙土,放声大哭。那不是悲伤,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最后一个走下船。脚踩上坚实的土地,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条还在咆哮的黄河,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纷乱。然后,他转过身,大踏步地走向了那片黄土高原深处。前面,是延安;前面,是他生命最后一年多时间的全部意义。
      夕阳终于沉下了河面,最后一丝余晖将黄河水染成了铁锈般的暗红色。我从沉思中醒来,风似乎更冷了。渡口早已恢复了寂静,只有河水,依旧不舍昼夜地流淌。
      一年半以后,他倒在了河北省唐县黄石口村的手术台上。一次手术中的感染,夺去了他的生命。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会想起这个渡河的黄昏吗?会想起那个浑浊而又无比清晰的对岸吗?
      我没有亲眼见过他,但我似乎明白了:对于有些人来说,生命不是一条安安静静的小河,可以稳稳地淌入平原;他们的生命,注定要像这黄河一样,穿越最深的峡谷、冲过最险的浅滩,在断崖处跌落成瀑布,在拐弯处撞击出雷霆。
      夜色渐渐笼罩了风陵渡。我转身离开,不再回头。身后,是那条不息的大河;心里,却多了一个渡河的黄昏。

    杨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