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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陶然亭的风与文瀛湖的波

日期: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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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9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   今年春暮,在北京读书的我,一个人往陶然亭去。
      不为别的,只因为早就听说,那里长眠着一位山西的故人。
      陶然亭的柳,绿得比别处更早一些。水边一树一树的烟柳,风过时便拂起千丝万缕的柔波,仿佛与湖水商量着,要将这一池春色揉碎了,均匀地分给每一个过客。可我无心看柳。沿着石桥南去,在锦秋墩的北坡前,寻见那一方汉白玉的墓碑。碑上镌着那首著名的言志诗,短短二十四字,却比满园的杨柳更让人牵肠挂肚:“我是宝剑,我是火花,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我愿死如彗星之迅忽。”
      那位山西静乐县峰岭底村(今属娄烦县)的青年,从这里走出,二十九岁,彗星一般划过夜空,却把整个时代照亮了一瞬。他的故里名叫静乐,可他所处的那个年代,山河破碎,又何曾有过一日的静与乐?我想起离家来京求学的那天清晨,母亲在太原站送我,列车启动时,车窗外闪过的太行山影,层层叠叠,像一道沉默的脊梁。那时我忽然明白,我的故乡山西,从来不只是地理课本上一个普通省份,而是一群人的名字——高君宇、贺昌、彭真,还有那些在文瀛湖畔点燃星火的青年们。他们离开时,也不过是我这个年纪。
      思绪从陶然亭飘回来,飘回太原。我仿佛又站在文瀛湖南岸的省立一中旧址前,那里曾是明清的贡院,后来成了山西公立中学堂。青砖灰瓦的老楼,如今已是彭真生平暨中共太原支部旧址纪念馆。一百年前,就在那扇门后,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围坐在方桌旁,成立了山西第一个党组织。那时候,恐怕没有人能预料到,这星星之火,后来竟真的燎原了。
      我忽然觉得,北京陶然亭的风与太原文瀛湖的波,原是通着的。风从北京来,裹挟着高君宇墓前的松柏气息,一路向西,掠过太行,吹到文瀛湖上,便成了一池涟漪。那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极了一个多世纪以来,一代又一代青年人的接力——湖面的水纹终会归于平静,可水下的暗流,却从未停止奔涌。
      放假回家,走出太原站的那一刻,迎接我的是地铁站里明晃晃的灯光与川流不息的人群。迎泽大街上,车流如织,两旁的行道上国槐蓊蓊郁郁,洒下一路清凉;汾河两岸的灯光带,到了晚间便亮起来,映得河面流光溢彩,恍若一条流动的锦缎,几乎要让人认不出这条曾经枯瘦过的母亲河。我小时候常去的那条老街,如今拓宽了,平整的青石板路一直铺到巷子深处,两旁的国槐比记忆里高出了许多,枝叶交错,筛下满地的光斑。
      变化是这样快,快得让人有些恍惚。有时候走在太原的街头,我会想,如果那位静乐的青年今日归来,他还能认出自己的故乡吗?许是认不出的。但他当年在文瀛湖畔种下的那粒种子,而今确已亭亭如盖了。那粒种子,飘过了陶然亭的墓碑、飘过了省立一中的老楼,最终落进了我们这一代人的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一片风吹不倒、雨催不毁的森林。
      我常常想起陶然亭里那句诗。宝剑与火花,听起来是那样壮烈,壮烈得仿佛与我们这个和平的年代隔着千山万水。可细想来,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宝剑要磨、都有自己的火花要点。那一代人的使命是打破一个旧世界,而我们的使命,是建设一个新家园。使命不同,但那份“生如闪电”的热忱,却是一脉相承的。我们不必人人都去做划破夜空的彗星,但我们可以做深夜里的一盏灯,哪怕只照亮脚下的一寸路,也算是不负这一场青春的奔赴。
      作为一名年轻的共产党员,每次走过文瀛湖畔,看着那些老照片里年轻而坚定的面孔,我总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如果换作是我,生在那样一个年代,会不会也有同样的勇气?而今天,生在这样一个年代,我又该用怎样的方式,去接住他们递过来的那束光?
      答案也许并不在远方,就在脚下的这座城市,就在那些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巷里。我不必去远方寻找所谓的“建设”,因为家乡本身,就是我的战场。那些新修的学校、那些正在改造的老旧小区、那些等待被书写的新故事——都是我可以扎根的地方。我从小在这座城市长大,知道她的过去,也看得见她的现在,而她的未来,正等着我们这一代人,一笔一笔地去描画。
      今夜,窗外又起了风。我推开窗,想让风吹进来。只有草木的清气,淡淡地弥漫在初夏的空气里。这风,是从陶然亭吹来的吗?还是从文瀛湖吹来的?我想,大约是从一百年前那个春天吹来的吧。它吹过高君宇的墓碑、吹过省立一中的方桌、吹过无数人的青春,终于吹到了我的窗前。
      我伸出手,想让这风在掌心停驻片刻。风从指缝间漏去,像时光一样从指缝间漏去,只留下一掌温凉。可我分明感觉到,那风里带着温度,不冷不热,刚好够温暖一颗年轻的心。而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也会成为这阵风的一部分,吹过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吹进下一场春风里。

    朱佳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