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继红《家园故旧》读扎
“带露折花,色香自然要好得多,但是我不能够。”鲁迅先生“不能够”,大部分中的“我们”,也是“不能够”的。于是,对昔日之情与景的回忆性书写,便成了大部分作家走向创作之路的重要选择。王继红的《家园故旧》就是这样一部从记忆中“抄”出来的作品:“说到旧情、旧景,总要从世事的变迁中,去追寻那些逝去的老人、砍掉的老树、拆去的老房子。”该散文集以对旧人旧景的追索为贯穿性主题,在记忆的余烬中,围绕“干娘、复生先生、书林先生和张立明”等故人,以及“老井、小河、山、水、树”等昔日物象重构旧日图景,用文字留住岁月的温情。
散文集开篇的《轨迹》,不仅仅是诸如伯父、“我”等个体命运沉浮的真实记录,更是一种存在意义层面的书写。将“我”抛在京广线上“花园”小站的老式火车,也曾将伯父载出中条山。“我”与伯父在不同的时间刻度上,开启了相似的漂泊。我们的离开看似出于不同年代具体的主客观条件:战火纷飞的年代中,还没有枪高的伯父为了吃饭而参军,离开了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园土地;20世纪六七十年代,十几岁的“我”第一次离开家乡,来到人生地不熟的鄂省小城安陆,希望找一份工作,但“始发站”却都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作者笔下几乎没有多余的辞藻,仅以直白朴质的文字带领读者一起走进鄂北小城:“它的街巷是弯弯的,街巷两旁是褐色陈年木质构造的两层小楼,铺面里暗暗的,很有些早年的电影《林家铺子》的味道。”这种审慎的克制,绝非叙事能力的匮乏,而是存在经验的忠实映射。
当《轨迹》中茫然而心怀对生活无限热爱的少年,驾驶轰隆隆的拖拉机走过坎坷波折的六七十年代,深埋于内心的“诗意”的种子,终于在开放的春雨的浇灌下发了芽。《我与〈山西文学〉的擦肩而过》记录了作者在20年代80年代初的几次投稿经历,虽然作品终究不曾发表,但也收到了编辑部的真诚反馈。谈起旧事,不无惋惜,想起故人,又深怀感激:“我怀着怯懦的心情,表达着对张老师的感激之情,实则也是我对文学之梦深情的告别仪式。”如果说《轨迹》与《我与〈山西文学〉的擦肩而过》主要聚焦的是人的命运流转,散文集中对旧景的书写,则指向了对空间与时间的双重追问。在时光的无情裹挟下,连旧景留给作者的都只剩下“朦胧的、诗化的”的印象。虽然散文题目是《那条小河》,但这并不是自然科学式的实地考证记录,它仍旧是文学的,是诗的。自然的地理坐标在这里只是载体,承载着故乡阳城独特的风俗人情。随着作者回忆的深入,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仿佛是一部纪录片,声色鲜活。镜头对准三月庙会吵吵嚷嚷的街道,活跃着舞枪弄棒卖狗皮膏药的手艺人,远处的背景是高亢嘹亮的上党梆子。在这一派喧闹之中,作者回忆起母亲的话,“我们都是些草木之人,草木之人也就是凡夫俗子。”与中条山上的草木一样,中条山上的乡民同样是被宽阔河道中自由流淌着的甜水哺育长大的。草木顺应四时,不争不抢,乡民顺应命运,不妄不求。这一质朴的生命哲学,使文本超越了对过往简单的追忆,从而抵达对世界人生的深层次思考。
小河的命运宛如整部散文集的精神缩影,有形的故人旧景在时间中消逝,无形的记忆与书写却在空间中重生。于是,《家园故旧》不仅是一部个人的回忆录,更是一首回响在中条山上,乃至整个黄土高原上的连绵不绝的诗篇,流淌的濩泽水是诗篇的灵魂,充满劳绩的个体的剪影和群体的命运“轨迹”是河道边积下的五光十色自成世界的沙粒,也是厚重历史书上拂之不去的尘埃。
杨佳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