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山的价值,从来不止于风景,它承载着从扁鹊传说到书院兴学的千年记忆、深藏着“耕读传家”的文化基因。那些散落的碑刻、残存的书院,从来不是冰冷的遗迹,而是一代代人对文化的坚守。
山水之间的意义,早已刻在文脉的传承里。冠山如此,无数不知名的山川亦如此。愿每一篇这样的文字,都能让读者看见山水背后的文化根脉;愿这份沉静的坚守,给予我们心灵的滋养与前行的力量。
——编者
冠山,是平定县境内风景秀丽的旅游名胜,海拔约1125米,山势嵯峨,幽深挺拔,苍松郁郁,翠柏森森,山岚氤氲,云烟缭绕,资福寺、冠山书院、槐音书院、仰止亭、吕祖洞、文昌阁、夫子洞等古迹依稀可辨。与平定颇有渊源的著名诗人元好问在《乡郡杂诗》中赞美冠山曰:“新堂缥缈接飞楼,云锦周遭霜树秋。若道使君无妙思,冠山移得近城头。”冠山因山势状若冠戴,故得斯名。“冠山雨过”为平定古州八景之一。
比起中国的许多名山大川,平定县的冠山实在算不上知名,但到平定县旅游,有两个地方应该是必看的:一个是娘子关,再一个就是冠山。说到冠山,必须说到一个比其人文传统更悠久的小村庄,那就是鹊山村。当地古语说:先有鹊山村,后有平定城。
冠山脚下的鹊山村虽然不大,却名声远播。鹊山旧村的半山坡上,坐落着一座扁鹊庙,据《平定州志》记载,扁鹊庙建于明嘉靖四年(1525年),后失火毁坏,清代曾重修或补修过四次。该庙究竟始建于何时,已无史料可考,但肯定早于明代,因为金元时期的大诗人元好问来平定游览鹊山时,曾写过《平定鹊山神应王庙》诗。据《史记·赵世家》记载,晋定公十一年,赵简子患病,五天不省人事,后请扁鹊为其治疗而愈,为报答扁鹊的救命之恩,赵简子赐扁鹊田四万亩。
赵简子赐田的故事发生在春秋时期,距今已有2500多年,而平定城据说宋朝才建成,此前,平定县称石艾县,城址也在别处。或许只有当现在的平定城成为县衙驻地,紧邻县城的冠山才开始引起人们的关注,冠山的故事才开始流传;也许从那个时候起,冠山才逐步知名。
而我以为,冠山的知名度应该来源于它上面所建的书院。从那些古书院散落的碑记石刻中,可体味到这里厚重的历史文化底蕴。
宋代,全国各地书院兴盛,继白鹿洞书院、石鼓书院、应天书院、岳麓书院等之后,山西平定州城西南八里,山明水秀的冠山上也建起了“冠山精舍”,是为山西书院之始,它是北宋末年私办的塾馆,延及金代。清光绪《平定州志》记载:“冠山书院,在冠山之腹。元左丞吕思诚父祖数世读书处。初名冠山精舍,后以宰相言赐额,建燕居殿,设宣圣殿,以颜、曾二子配。有会经堂,德本、行源二斋。藏书万卷,置山长一人。”平定自古兴学之风炽盛,据文献记载:金、元、明、清通过科举中进士133名、举人680名,各类贡生785名。
冠山的名声越来越大,大到让世人刮目相看,应在元代以后。其原因是,元、明两朝平定州出了两位声名卓著的大才子:一位是曾在元代历任翰林院编修、中书左丞和监察御史,并参与编修过辽、金、宋三史的吕思诚;另一位则是在明代任过礼、兵、吏三部尚书和太常寺卿的乔宇。
我第一次到冠山,是20世纪80年代初,单位组织了一次采风活动,一行四五十人到了冠山。那时的冠山还未开发,一切都还处于比较自然的状态,寺庙颓废,书院倾圮,没有导游。我也没有研究过冠山历史,听有的同事讲一点相传的故事,现在印象也已经十分模糊了,只记得中午一面吃干粮,一面听单位的几个“秀才”探讨一块“丰周瓢饮”的石刻,但说了半天,也没有弄清来历,于是成为一桩“悬案”。后来,据阳泉学者考证,“丰周瓢饮”出自郦道元的《水经注》,但刻石格式却有点别扭:“傅山题,李道涵镌”刻在了题词之上,也没有署年月。这个题词是傅山真迹,还是后人附会?恐怕还需要专家考证了。现在,日趋风化的巨石上字迹已有些剥落,平定人为了保护而修建了一座小亭,将石刻移入其中,谓之“丰周亭”。
明清时期,在平定,书院是很普遍的存在。由于平定系州衙所在地,提倡读书,也是当时士绅的一种风气。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风气所及,平定还陆续建了几处书院,如石楼书院、榆关书院等。
20世纪20年代,驰名文坛的平定籍女作家、女诗人石评梅,在她的小说《红鬃马》中写道:“到家后三天……父亲爱怜我,让我去冠山住几天……山道中林木深秀涧水清清,一望弥绿……这村色是我所梦想不到的……再上一层山峰至绝顶,便到冠山书院,我们便住在这里。”说的就是冠山的“上书院”。
古人重德,不仅为人要有德,就是为山、为水,也讲究德。冠山之德,在于其文气、内敛和朴拙,在于其千余年来的环境清幽、书声琅琅、学养传承,只有那些心气平和、学养深厚、积极进取的人,才更能领略冠山的魅力。
从资福寺西侧沿着丰周亭向北,沿山路而行,一道陡峭的石阶上面,巍然耸立着一座汉白玉石坊,是为“科名坊”。其实,“科名坊”原址在县城西关春秋楼通往南天门古道的峡谷路口,原为四柱三门石坊,后被毁。其来历是清嘉庆十二年(1807年)丁卯科乡试,平定有15人登榜,占到了全省中式人数的五分之一强,其中李绳宗考中了“解元”(山西省第一名),王朝翰等9人为举人,潘令等5人为副贡生,从此平定享誉三晋。嘉庆十六年(1811年),新任平定知州吴安祖为表彰丁卯科乡试所取得的成绩,特建了“科名坊”,横额题书“文献名邦”四字。从此,“文献名邦”的美誉成为平定县崇尚文化、人才辈出的一张亮丽名片。20世纪80年代初,改革开放春风吹遍神州,平定人力倡恢复文化名县盛誉,于是在冠山重新修建了这座石坊。新修的这座石坊仍为四柱三门,横额与两侧对联依然如故。
冠山古松多、石刻多。游冠山,人们一定会被千姿百态的松树所吸引,这些古松有的如苍龙盘曲、有的似凤凰展翅、有的亭亭如盖,蓊郁郁遮住了天上的阳光;有的枝柯交错,碧沉沉罩住了盘旋的石径。山风吹过,阵阵松涛似惊涛拍岸,此起彼伏……明代诗人的《冠山古松》道:“冠山绝顶入云烟,五百苍松莫计年,风动涛声如吼瀑,雨来鳞爪欲参天。”
冠山就像一部厚重的史书,每一页都记载着它的辉煌,那些精美的碑刻,就是这部历史的注解。如汪藻的《冠山名贤书院》诗碑、陈凤梧的《游冠山书院》诗碑、孙毓芝集柳公权玄秘塔字五言诗刻石、乔宇的《雪中访左丞吕公书院旧址》诗碑、白金的《新建高岭书院记》碑和傅眉的五言诗刻石等。冠山的摩崖石刻大多集中在冠山书院、夫子洞和仰止亭等处,有“云中坐论”“静修”等,也多为当时名人所题。始终充满书香、书卷气息的冠山,就这样留下了这些文人学者的足迹。虽然世事沧桑、贤者邈邈,但山还在、水还在、石还在、松还在。正如傅眉先生诗刻所吟诵:“但是陂陋石,唐颓总可人。风雨容磊落,烟雨渗精神。”山石依然秀拔、苍松仍旧遒劲,倾圮的只是表象,不倒的总是精神。
冠山四季皆景:春来鸟语花香,泉鸣谷应;夏至苍翠葱茏,凉爽宜人;金秋霜叶遍地,硕果累累;严冬银装素裹,玉树琼枝。古碑记载:“榆关,群山所环也,然以名山称者,惟冠山焉。古木时花,霞蔚云兴,峻岭巍峰,干霄参天。无轮蹄之喧,绝嚣市之声。”闲暇无事,与三五友人邀约,登山游览,听松涛阵阵、观烟岚袅袅,赏心乐事,莫甚于此。
平定有幸,独得佳山!冠山风流,英才辈出!愿冠山文脉绵延不绝,愿书院文化万古风流!
侯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