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佳骏,1982年出生于重庆大足,青年散文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重庆文学院签约作家,《红岩》文学杂志社编辑部主任。在国内主要文学刊物发表作品逾两百万字。主要著作有散文集《我的乡村我的城》《小魂灵》《小街景》《小卜辞》等十余部,另著有长篇小说《草堂之魂:一代诗圣杜甫》。数十篇散文作品被选入初、高中语文试卷作为试题出现。曾获“冰心散文奖”“紫金·人民文学之星文学奖”“丝路散文奖”“长安散文奖”“丰子恺散文奖”“刘勰散文奖”“三毛散文奖”等奖项。
他的文字真诚自然,描摹人生,直抵人心,具有独特的叙述风格。
本版今日刊发吴佳骏就其散文集《天生斯民》撰写的自述,和一篇该书书评,以飨读者。
《天生斯民》出版后,有媒体记者问我,这本书你写了多久?我说4年。对方愣住了,从其表情推测,或许他在怀疑,4年才写一本集子,究竟值不值得。诚然,在这个凡事讲究效率的年代,4年时间足够一个人做很多事了。可写作这事儿,从来就不是用时间长短来衡量的。有时候,一个句子卡在那儿,几天过不去;有时候,一个人物站在你面前,你得用大半辈子才能把他看清楚。
这本书里的14篇文字,写的都是些普通人。他们是我的朋友、邻居、熟人,我对他们的家族、婚姻、工作、子女都有了解,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也都是真实的。我在写他们的时候,只把他们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不渲染,不拔高,那些生活的质感自然会说话。我不是那种凭想象写作的人,我总觉得,真实本身已然具备最强大的力量。
书名取自苏洵诗句“天生斯民,相养以宁”。我借用此话,其实是想说,那些看似卑微的生命,同样承载着这片土地最深沉的韧性。
写这本书的时候,我没有给自己预设框架。我尝试解放自己,也解放散文,让文字如脱缰野马一样自由驰骋,但又不至于失控,能牢牢抓住创作的内核。创作散文,不能被某种固定的写法束缚住。它可以叙事,可以议论,可以抒情,甚至可以像小说那样刻画人物。重要的是,必须得找到最合适的腔调,来呈现自己看到和想到的东西。
我始终相信,好散文是活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一个人,无论贫富,无论贵贱,人生都是由无数小幸福和大痛苦组成的。散文写作者的职责,就是用文字去捕捉这些痛感,将之呈现出来,为这个时代作证。所以,我一般不写那些子虚乌有、隔靴搔痒的东西。我不写远方,只写脚下;不写宏大,只写具体。那些被我写进书里的人,他们的呼吸、他们的挣扎、他们沉默中透出的光亮,才是我真正在意的事。
有评论家说这本书有一种“庄重悲悯”的气质。其实我很少用这类词来想自己的写作。我只是觉得,当你真正走近一个人的时候,你会不由自主地生出敬意。每个人的生活都不容易,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撑着自己的一片天。这种敬意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平等的注视。就像你蹲在街边和一个修鞋的老人聊天,你们之间的距离,就是你和他之间的距离,不多也不少。
说到散文写作,如今大家都在谈论AI时代带来的挑战。我倒是觉得,一个真正的写作者,不应该被这些外在的东西扰乱了心神。人工智能或许能拼凑出漂亮的句子,但它永远无法代替一个人用自己的生命经验去感知世界、去体恤他人。散文是最诚实的文体,它容不得虚假。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写出什么样的文章。所以我说,不要怕被冷落,要甘于边缘,做一个时代的“落伍者”;不要急功近利,不要把写作视为成功学,而要把它视为一场人生的修行。
这本书里,有一篇文章叫《对一个秋天的追忆》,获得过三毛散文奖。我在写的时候,内心很平静,就像是聆听一个老人坐在秋阳下跟我讲他一生的故事。我能做的,不是玩弄技巧,而是尽量让自己安静下来,听他说,然后记录下来,转述给读者。我想,散文的力量大概就在这里——不是你要表达什么深刻的道理,而是你能不能把那个瞬间的、真实的情感和盘托出。
常常有人问我写作的初衷。我觉得很简单,就是对这个世界上的人还有兴趣,对生活的真相还有追问的欲望。我不写那些轻飘飘的东西。我只是想呈现,呈现那些被忽略的、被遗忘的、被遮蔽的存在。他们才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底色。
在这本书的写作过程中,我越来越明白一件事:写作不是一个人的事。你以为你是在孤军奋战,其实不然。那些你写下的每一个名字、每一张面孔,都在陪伴你。你为他们作证,他们也在为你作证。你们共同证明,在这片土地上,在尘世深处,总有一些东西值得被记住,总有一些光亮值得被看见。
这就是我理解的写作,这就是我理解的散文。
吴佳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