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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粽香飘起的时候

日期: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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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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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
      端午食粽,是对中华民俗的赓续,一枚小小的粽子,也传递着代代延续的民风温情。
      在山西各地,粽子的形态和风味虽各有不同,但其中蕴含的中国人敬时节、念故土、重亲情的精神底色却始终如一。岁岁粽香又将如约而至,愿那氤氲不散的香气,让传统节日永葆温情,历久弥新。

    粽叶裹着温情时光

      立夏一过,就有阵阵轻风裹挟着艾草的清苦与糯米的甜香,漫过街巷,涌进窗棂,才惊觉,又是一年端午将至。
      老家昔阳的端午节,早年鲜有糯米粽子,大多数人家吃黄米饭。记得小时候,节前母亲早早把积攒的黄米挑拣干净,淘洗后泡上几个钟头。同时把红枣、红豆、倭瓜等配料也备好,特别是红豆预先得煮到八九分熟,泡好的黄米和红枣、红豆、倭瓜等装进铁锅,配比好清水,经过蓝焰红心的泥火快熬慢煨,黏稠稠软糯糯香甜甜的黄米饭在唇齿间咀嚼品咂,瞬间满足了味蕾,也调剂了儿时单调的饮食生活。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我走出校门踏上社会。端午未至,乡情先到。邻里乡亲早早巧手裹粽,一份份热气腾腾、玲珑精巧的心意,便悄然送到门前,软糯清甜的粽香四溢,岁月温情融化在寻常烟火里。
      在所有亲友送的粽子中,大姑的粽子是最令人怀念的。一大兜子,带着余温,个个小巧紧实筋道,两口一个,吃得停不下来。实际上,我与大姑真正相处时间并不长。我还在襁褓中,她就到介休工作了。我入职晋中日报社后,大姑一家也从介休搬到榆次,于是节假日和业余闲暇常能见面。从那时起,每年端午前,大姑总是喜笑颜开地给我送来粽子。有一年端午节前,我回家时夜色已朦胧,匆匆忙忙骑着自行车进了小区,看见楼门对面的小石凳上隐约有人坐着,到跟前才看清楚,是大姑!夜色中的她,显得瘦瘦小小。看着她篮子里满满的粽子,才想起来又快到端午节了。大姑见我疲惫的样子,说“不上楼了”,嘱咐我赶紧回家招呼孩子,粽子千万热热再吃。随后转身离开了。那次大姑的粽子格外香甜。她一定还是早几天就备齐了食材,一大早就起来忙乎。圆润的糯米、鲜红的蜜枣、肥厚的粽叶,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灵性。她坐在小院的椅子上,指尖翻飞,翠绿的粽叶卷成精巧的漏斗,填满雪白的糯米,塞入香甜的红枣,再用棉线细细缠绕,一个个棱角分明、紧实饱满的粽子,整齐码放在锅里。当她抱着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粽子,穿过大街小巷来到我家楼下,一定期望看到我迫不及待剥开粽叶大快朵颐的样子。
      在老家,糯米粽子不再是稀罕物,是近十来年的事。互联网加持,物流逐渐发达,糯米虽不是本地物产,但大大小小的超市里圆粒的长粒的随便买,网上轻轻一点货就送到家门口。这几年,老家还应时举办了“‘粽’情相约 端午安康”文化沙龙、包粽子大赛等活动,融进了药茶养生、八段锦展示等养生文化内容,赋予端午节更丰富更美好的精神内涵,让传统节日得以现代传承!
      前两年,我也买回糯米和粽叶,学着裹粽。几次三番下来,外形虽然谈不上美观,粽子倒也筋道甜糯!女儿读研时,携同学四五人搭伴儿来晋中游玩,恰逢端午。我带上刚出锅的新鲜红枣粽子到高铁站接他们,孩子们边吃边聊,说说笑笑,欣喜愉快,一时间忘记了旅途劳顿,完全沉浸在节日的浓厚氛围中。再后来的一个端午节假期,女儿带着一位山东小伙子回家,见了爷爷奶奶姥娘姥爷,吃了粽子游览了大寨采摘了草莓,玩了个尽兴。二十一世纪的第二个十年,也是粽子飘香的时节,女儿与这个小伙子缘定终身,从此太行山一东一西的两家人变成一个大家庭。
      是啊,粽香飘起的时节,从来不只是日历上一个简单的节日,而是一个温柔的节点,更是藏在烟火日常里的亲情纽带,把一家人的牵挂紧紧系在一起。或分享喜讯,或找到人生重要方向,抑或收获成长与蜕变,每一个特殊的时刻,都伴着粽香,伴着家人的陪伴与祝福,被深深镌刻在记忆里,让端午成了承载家庭温情、见证岁月美好的特殊日子。

    孔德青

    又到端午

      许是年纪渐长,对于传统节日的美味越发生了兴趣,就比如,中秋节吃月饼、元宵节吃元宵,还有就是端午节吃粽子。
      端午节,是众多传统节日里为数不多的属于夏天的节日。小时候便有了疑问,热烘烘的天气里,母亲将江米放在大盆里泡发至少要一两天以上,如此漫长,竟然不会走味,真是有些奇妙。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母亲在盆里泡发江米后,会在第二天黎明时去打芦苇叶,也就是包粽子用的叶。有芦苇的地方大多在十多里外的河塘和水岸边,母亲是迎着晨露和朝霞去的,等到满载归来时,我们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母亲沾着泥水的鞋和裤脚、浸湿了的衣服,和滴着水珠的头发。
      那时候的母亲仿佛有使不完的劲,顾不得休息,将打来的芦苇叶放在水桶里,一片一片清洗干净,叠放在大铁锅里,添水至锅满开始煮,一起煮的还有马莲。小时候对为什么用马莲系粽子知之甚少,倒是会唱一首儿歌: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这马兰花的别称便是马莲。马莲叶长可达50厘米,花为浅蓝、蓝色或蓝紫色,大多生长在田间地头、溪边和路旁。母亲打芦苇叶时,会顺路摘一大簇马莲,煮过的马莲包粽子时拉不断、耐撕扯,仔细闻,有淡淡的青草香。
      煮粽叶的时间要比煮粽子的时间短些,水煮沸后,转小火,粽叶的清香味慢慢开始冒出。这期间,母亲开始清洗红枣,并将洗过的红枣放入泡发江米的大盆里,等到粽叶煮好、江米也泡发好了,枣儿也鼓起来,鲜艳又明亮,母亲将煮过的粽叶放在冷水桶里浸,这时候,银白的米、朱红的枣、青翠的粽叶、撕成条的马莲,便成了母亲的舞台,只见母亲抽三至四片粽叶,来回一捯饬,成三角形状,便可以往里盛米了,通常放一把米、一颗枣,再放一把米,再放一到两颗枣,至将满时,用叶尾轻轻覆盖,抽一根马莲,麻利一绑一系,包裹严实,一个好看精致的粽子便成形了。不多时,包好的粽子便堆成了山,为解我们兄妹的馋,母亲通常会先煮一大锅粽子让我们品尝。煮粽子的锅是铁锅,母亲将包好的粽子码放到锅里,添水至将没,盖严实了锅盖,再压上一大块石头,大火煮沸,转至中火慢煮,不多时,院子里便飘起了枣甜米香的味道。
      因为母亲的巧手,我们兄妹每一年的端午节都能早早吃到美味的粽子,我的父亲则喜欢吃蒸江米。关于蒸江米,是我的老家长治的一种说法。提前一天将江米和枣泡发,蒸的时候锅里要添水,并将一空盆放于水中,水位不能超过盆,盆里放几片清洗干净的粽叶,然后一层江米一层红枣在锅里铺,将满时用锅盖盖严实,大火煮开后,转中火慢蒸,大约一至两个小时后关火。掀开锅盖后,放凉,吃的时候撒些红糖或白糖,大约是蒸过的江米更软烂一些,米香和枣香都浸在大碗里,拌着糖色,还有粽叶的香,真是色香味俱全,怪不得父亲一吃便是一大碗。听清徐的同学说,他们那里叫作馏米,做法略有不同,原料除了江米、红枣,还有黍米和红豆。蒸好的馏米,除了白色的糯米、黄色的黍米,还有红色的小豆、去核的枣片,颜色多彩,味道特别诱人。需要注意的是,在蒸馏米期间,要洒两到三次水,蒸好后,刀上抹凉水切开,撒些糖,即可食用。
      粽子的味道,因地而异。女儿在苏州上大学的时候,吃到的粽子以肉粽子居多,以至于电话告诉我想念姥姥包的粽子。姥姥包的粽子,其实就是长治这一带的口味,包粽子的原料除了江米、红枣,还有芦苇叶和马莲,这四样全了,味道才纯正、地道,让人吃了还想吃。而晋城人包粽子,除了用红枣,还喜欢往江米里放花生米、红小豆,系粽子的绳子也比较随意,有的是线绳、有的是马莲。同事是晋城本地人,说她就喜欢吃放了花生米的粽子,果然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喜欢的味道原来和家乡有牵绊。
      端午节这天,人们除了吃粽子,还有在门上插艾草、给小孩子系五色绳的风俗。我侄女婿是祁县人,说他们那里过端午的时候,除了往门上挂艾草,还要往大门左右张贴印有蝎子、鸡和老虎图样的端午符,用来驱邪避瘟、保佑平安。晋城这里一到端午节,家家都要往门上插几根艾草,以至于端午节前菜市场、马路旁到处是卖艾草、五色线的。去年端午这天,我上早班,路上遇上推三轮车卖艾草的,老两口卷起的裤脚高低不平,鞋上沾着泥巴,迎着过往行人大声叫卖,不停地有过路的人顺便买几枝,我也特意停下来买了三枝,老人很仔细挑了三枝长长的艾草给我,说这个好。是啊,是真好,沾满了晨露和阳光的味道。

    梁燕华

    割舍不下的味道

      家门前的苇叶郁郁葱葱,一层比一层宽大,在初夏的风里沙沙作响。看着它们,我心里便涌动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既欢喜,又担忧。欢喜的是,母亲的大铁锅里,很快又要飘出粽子的清香了;担忧的是,母亲因劳累而疼痛的病腿怕又要加重几分。
      现在日子好过了,市面上的粽子五花八门,包粽子的人家越来越少。年轻人大多图省事,买几个应应景便是。我们兄妹也劝过母亲,让她别这么劳累了。可母亲总是摆摆手,笑着说:“妈包的粽子,吃起来才香。”这话母亲说了几十年,我们也听了几十年。是的,母亲包的粽子是最正宗的粽子,有家的味道,有童年的味道,有任凭岁月流逝也割舍不下的味道。
      母亲的粽子,从第一片叶子开始就不一样。母亲选用的粽叶是家门口芦苇上半部分的叶子,“这个部位的叶子又宽又长又嫩而且有韧劲,包出来的粽子有型不容易破。”一大铁锅100多个粽子,就需要600多片精挑细选的嫩苇叶。母亲一片一片地挑,一片一片地摘,再一片一片地洗净、烫软。这点工作量,就够母亲拖着病腿从早忙到晚了。
      粽绳也是母亲自己备的。西院墙边种着一排金针花,头一年的叶子摘下来,晾晒干后便收在屋里。到了包粽子的时候,母亲把这些干叶子取出来,用水泡软了,便成了天然的粽绳。黄米也是选的前一年刚脱粒的新品。看母亲戴着老花镜,用粗糙的双手,翻拣黄灿灿的米粒,我们赶紧来帮忙。坐在10多公斤的米堆旁不到5分钟,就感受到“大海捞针”的意思了,而母亲一“捞”就是几个小时。
      接下来是包粽子。母亲包的是“一裹叶”粽子,包的难度大,好处是解开裹绳筷子顺着粽叶往下一捋,整个粽子就会利利索索落在碗里。
      开煮,更是技术活。一个一个粽子码齐、挤紧排成一圈放在大锅里,一层一层往上压,最上面放个大木头锅盖,用石头压实。先用小火慢熬一个半小时,为的是米粒慢慢黏稠融为一体。再用中火煮四五个小时。关火后,在锅里放上一晚,以便米、枣、叶的味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第二天一早,粽香便飘溢满院。迫不及待咬上一口母亲为我们剥好的粽子,又黏又甜。
      母亲坐在灶前的木头小板凳上伸伸腿、展展腰,看我们兄妹吃得满嘴黏糊糊,开心地笑起来。她的笑容是那样满足。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母亲的粽子之所以香甜,不是因为叶子选得有多好,米拣得有多净,火候掌握得有多准——真正让粽子香甜的,是母亲那双粗糙双手里攥着的深情。

    高舒军
      本栏策划:齐作权 杨凌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