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桐桐 文学硕士 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 《黄河》杂志编辑
《裸地》是葛水平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讲述了从清末民初到“土改”这一历史时期,山西省暴店镇的移民史和盖氏家族的兴衰史。小说主要围绕着两条线索展开,一是盖运昌求子。富户盖运昌家财万贯,却苦于没有儿子继承香火。他娶了四房太太,只有第四房太太生了一个先天不足的儿子。二是盖家与原家的矛盾。盖原两家本世代通婚,表面和平之下,却暗潮汹涌,为争夺在暴店镇的权势地位,盖原两家不惜大打出手,从亲人变仇人。作品对人物进行了多层次、多角度的刻画和挖掘,通过家族命运与个体抉择的交织,呈现乡土文明衰落期的伦理冲突与人性的坚韧。
杨东杰
荐书人品读
这片土地上最有根的人
——《裸地》的女性人物群像
土地与女性的关联,是人类文明史上最为古老而持久的文化母题之一。无论是希腊神话中“大地之母”盖亚、谷物之神德墨忒尔,还是中国神话中的后土、女娲,大地与母亲这两个意象始终纠缠在一起。葛水平的长篇小说《裸地》就是对土地与女性的又一次深情书写。这位从太行山走出的女作家,用她细腻而苍凉的笔触,讲述了从清末民初到“土改”这一历史时期,山西省暴店镇的移民史和盖氏家族的兴衰史,为我们呈现了一幅沉郁动人的女性群像。
小说题为“裸地”,却很少篇幅写土地,而是写了这片土地养育的人、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在逃荒人聂广庆眼里,土地是实打实的能填饱肚子的依仗,为此他不惜把妻子拱手送人。而在传统宗法社会的逻辑里,女人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土地。葛水平的深刻之处在于,她并没有将这种隐喻简单处理成一种对封建礼教的控诉。相反,她以一种近乎悲悯的笔调,写出了这种逻辑内部的巨大悲剧性。盖运昌对子嗣的执念,与其说是传统家族传承观念的糟粕,不如说是对自己身世的掩盖和矫枉过正。因为盖运昌本身就是畸形关系的产物,他名义上的父亲盖丙生是个去了势的太监,而他血缘上的父亲却在盖家当车夫。他越是追求子嗣,越暴露出宗法制度的荒诞与虚妄。当他的亲生儿子,先天不足的盖家生走失,不得不让女女与聂广庆的儿子聂二管自己叫爹来满足自己,那些所谓的血缘秩序,不过是残忍又荒唐的遮羞布。
那些被视为土地的女性们,在这样的宗法社会中,有着各自的命运和特点。
首先是盖运昌的四房太太:大太太原桂芝是封建家庭主母的代表性人物,她越是恪守本分,越是孤独,连自己女儿吞金自杀都不被允许前去奔丧;她被供奉在最高的位置,却也是最深的囚徒,连死都像扎根在了蒲团上。二太太武翠莲和三太太六月红一个是风尘女子,一个是戏班的台柱子。这两位女性人物给现实主义味道浓重的小说提供了一种浪漫主义的元素和视角,最后盖运昌出殡时由六月红唱《两狼山》,也是给这段如戏般的人生画一个无可奈何的句号。四太太梅卓是青海商人之女,作者特意让这个异乡人给盖运昌生下了儿子,在这片不属于梅卓的土地上,让她有了根。但这种根是男性视角下的,梅卓仍想念着故乡,回娘家后杳无音讯,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回到了她的土地上。
其次是盖家的几个女儿,大女儿盖秋苗在月季花刺扎进掌心时,学珠“串成琥珀珠串滴下来”;二女儿盖腊苗不为盖丙生穿孝;三女儿盖爱苗勇敢追爱。一个个被封建宗法困住的女性,用自己的方式坚持、反抗。在葛水平的笔下,她们不再是被牺牲的存在,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痛有泪的生命。
女女是小说中最重要的一个女性人物,也是最具光彩的女性形象。她本出身书香门第,不论是和聂广庆在河蛙谷开荒,还是在盖府做盖运昌名不正言不顺的偏房,女女都以一种宁静而坚毅的姿态,继续着自己的生存。在盖运昌被日本人逼迫穿上新民会长的衣服时,一向温顺沉默的女女猛然大喊:“盖运昌,我临死,看你脱了那张皮。”在这一刻,女女不再是被耕耘的土地,而是成为了盖运昌精神的支撑者,是盘古氏的血肉幻化而成的江河田土、四极五岳,支撑起了盖运昌的这片天,成为了盖运昌的天。在盖运昌失去土地和财产后,仍背着他去地里看年成如何。就像小说中的路人说的:“这女人性烈,能扛着一家人的天。”在那个时代,她是最底层的存在,但作者却赋予了她如同后土大地一般的博大与坚韧。
与传统的乡土文学不同的是,这部小说的女性角色与土地被深刻地联系在一起,她们承受着苦难,孕育着生命,她们被开垦,也被收获,她们才是在这片土地上最有根的人。葛水平的文字,让她们重新显影,屹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