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乔傲龙散文集《故乡有此》
关于“故乡”的书写,在当今中国散文创作中虽然并不鲜见,但真正能够在个人记忆与时代变迁之间搭建桥梁,并使得乡土叙事同时兼具人性温度与历史厚重感的作品却并不多见。在我看来,作家乔傲龙的散文集《故乡有此》,却正可以被看作是这样一部耐人寻味的作品。全书以位居晋西南黄河岸边的谭坪塬为叙事原点,通过60余篇散文铺展出一幅跨越半个多世纪的乡村生活长卷。一方面,字里行间的质朴与深情,固然可以被理解为作者对具体而微的地域记忆的召回,但在另一方面,他的笔触却也映照出了中国乡村在时代洪流中的历史变迁。
《故乡有此》最明显的一个思想艺术特征,就是类同于“地方志”那样的书写方式。全书共由“身后及远方”“风物志”“人物志”“食物志”“动物志”“大学之道”等六个部分组成。这六个部分的设定本身,所强烈凸显出的,就是一种突出的地方志意味。在继承地方志与笔记体文学传统的同时,融入现代散文的个体经验与情感表达,二者的有机结合使得本书呈现出一种介于个人回忆与地方记忆之间的艺术形态。就此而言,这部散文集并非是简单的怀旧抒情,反而更像是一部由个人经验作强力支撑的“微型地方志”。乔傲龙的笔触,围绕自我的成长经验展开,将故乡的自然景观、人物群像、生活风俗与饮食文化等各方面的细节逐一铺陈,最终勾勒出一幅鲜活生动的乡村社会图景。
如果说结构上的“方志意识”为作品提供了宏观框架,那么语言层面的地方色彩则构成了这部散文另一个鲜明的思想艺术特征。在专注凝视故乡的时候,作家并没有刻意追求某种华丽的修辞,而是极大程度地保留晋西南方言以便恰切表达乡土意味。诸如“划计”(谋划的意思)、“忙张”(忙乱的意思)、“怯火”(害怕、胆怯的意思)等等,这一方面的例证可以说不一而足。正是在这种极富地域肌理的词语中,故乡的生活气息得以忠实保留。细细想来,方言在这里并不仅仅是一种简单的语言形式,它更是地方文化与生活经验的长期沉积。当作者在叙述童年轶事、乡间劳作或乡邻交往时,那些脱口而出的方言词语具有一种难以替代的表现力。正是对方言的成功运用,才使得作品在摆脱书面语言的僵化与疏离的同时,更是将读者的注意力强势拉回到了那一方具体而生动的乡土之上。
但仅仅从“乡愁散文”的角度来理解这部作品却又是远远不够的。事实上,《故乡有此》更为重要的一层意义在于它所蕴含的历史意识。乔傲龙的学术背景与新闻从业经历使他在处理个人记忆时,能够自觉地将其放置在更为广阔的时代语境之中。作品中出现的那些看似琐碎的乡村生活片段,实际上隐含着中国乡村社会在过去几十年中的深刻变化。从20世纪70年代以来,中国乡村经历了多重历史转型——生产方式的改变、人口流动的加剧、传统生活方式的瓦解以及现代化力量的不断进入,所有这些,都不同程度地重塑着乡村社会的结构。难能可贵处在于,作者舍弃了直接的宏大叙事方式,而是通过个体经验的细微差异将时代的痕迹以潜隐的方式呈现出来。尤其是进入改革开放时代以来,伴随着乡村人口的大规模外流,许多曾经构成乡村生活基础的场景正在逐渐消失。这就使得这些记忆在时过境迁后的当下时代看来,已经带有明显的历史疏离感。由于作者在表达乡愁的同时也在不失冷静地谛视观察着时代和社会的变迁,使得《故乡有此》更是显示出某种接近“非虚构写作”的特质。由此而导致的一种必然结果就是,虽然采用的是散文形式,但其中的许多部分都带有明显的纪实意味。作者对于乡村人物的描写往往并不追求文学化的夸张,而更接近一种带有史料性质的记录。例如在“人物志”部分,自己祖辈与许多普通乡民的形象被逐一呈现,他们的性格、命运以及他们与土地之间的关系都在温润的叙述中得以真切呈现。这些人物未必具有传奇色彩,但是却构成了乡村社会最真实的主体。通过这些看似平凡的生命故事,作者实际上完成的是一种对乡土世界的“人物档案”式书写。
当然,类似的情形也出现在“食物志”与“动物志”等篇章中。食物与动物在乡村生活中从来都不仅仅是物质存在,它们往往与人的情感记忆密切相连。某一道家常食物的味道,或是某一种家畜或农具的存在都可能成为时代记忆的重要载体。在涉及此类内容的时候,乔傲龙并未刻意赋予其过多的象征意义,而是以平实的叙述方式,让读者更多地在细节中品味体会乡村生活的质感。这种写法使作品在具有文学性的同时,也保留了某种接近民俗考察的实录价值。
值得注意的是,某种“离乡”意识始终如暗流般涌动在整部散文集的叙事背景之中。作为一位离开故土的游子,这样的身份促使乔傲龙的书写带有突出的回望性质。故乡既是记忆的源头,也是精神的坐标。当作者在“身后及远方”与“大学之道”等篇章中回顾求学与远行的经历时,故乡与外部世界之间的距离感便愈发明显,也正是这种空间与时间的双重距离,使“乡愁”得以生成。换言之,《故乡有此》不仅是对故土的回忆,也是对个人成长历程的一次重新梳理。从更广阔的文学传统来看,这部作品无疑可以被置于中国现代乡土散文的谱系之中来加以理解。从沈从文、汪曾祺到近年来不断出现的地方书写,乡土始终是中国散文的重要主题。但与早期乡土文学中常见的田园理想不同,《故乡有此》中的乡村既温暖又复杂,这是作者童年记忆中的精神家园,也是一片经历过时代风雨的现实土地。在拒绝被浪漫化的同时,通过平实的叙述将当代山西乡村生活一隅的真实面貌呈示出来,正可以被看作是作家所努力实现的一个根本目标所在。
无论如何,《故乡有此》都可以被看作是一部具有明显地方气质与历史意识的散文集。它既延续了中国散文传统中的乡土记忆维度,又通过地方志式的结构与纪实化的叙述方式使原本属于个人的乡土记忆拥有了鲜明的公共意义和价值。乔傲龙笔下的文字,在其个人经验与时代历史之间建立起一种微妙的联系,唯其如此,才使得这部散文集不仅是对故乡的深情回望,更是对乡土中国晚近一个时期以来变迁过程的强有力文学见证。
王春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