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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沏一杯我心自知的甘苦

日期: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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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   乔傲龙,1971年生,山西乡宁人,高级记者,历史学博士,现任教于山西传媒学院。山西省宣传文化系统“四个一批”优秀人才,“三晋英才”支持计划拔尖骨干人才,曾荣获“中国新闻奖”“赵树理文学奖”“山西新闻奖”等,著有评论集《井天集》、散文集《故乡有此》、学术专著《山西抗日根据地文化传播研究——新闻卷》。
      乔傲龙的文字情深意切,善于将历史、个人与故土情感相融在一起,富有特色。
      本版今日刊发乔傲龙就其散文集《故乡有此》撰写的自述,和一篇该书书评,以飨读者。

    ——编者

      吕梁山随黄河一路向南,到谭坪塬,大山大河作别,从此不再互为表里。于他们,谭坪塬是临别赠言,于我则是父母之乡。
      少小离乡,算来已40余年,然而沟壑梁峁的崎岖里,曾经那个踽踽独行的我却始终“定”在那里,一步也不曾离开。40年隔开了此时和彼时,却平息不了他们的撕扯,好端端一个我,活生生被撕作两半,痛定而思,痛何如哉!
      说来也怪,一个中文科班出身的人,竟从未想过求助于文字,直到2022年7月应下《太原晚报》的“乡愁”专栏,从此开弓没有回头箭,恰好又是非常时期,不能呼朋唤友去买醉,正好关门闭户,一头扎进过往,万千心思,一股脑付诸文字。
      转眼一年,塬上的过往岁月被我重新走了一遍。曾经的山花野草,夏日的蛙声蝉鸣,塬上的狼狐虫兽,儿时日日相伴的哞哞、咩咩、咕咕、汪汪的牛羊鸡犬,还有那些早已消逝的音容笑貌,竟然一改往日的愁容,换上盛装,列队于沿途,似可陌上花开缓缓归矣。
      这一年,此时和彼时日日于纸上相见,此我与彼我久别重逢,合而为一的拥抱如同对彼此的包扎。思乡是病,文字如药,谁说往事只能回首,而岁月不能回头?
      回忆是个好东西,回忆里藏着苦和乐的转换机制。这就是为何一代又一代的作者和读者,会将一缕乡愁做成文字盛宴,沉浸其中且相看两不厌;这就是为何中国人一向乐观,而中国的文学,却看上去格外多愁善感。原来多愁善感的文字是一味酸苦甘辛咸俱全的五味子,是一剂能补肝心脾肺肾五脏的“独参汤”,滋养出了千百年来笑口常开的乐观族群。把愁苦交给文字,让生活多几分甘甜,是中国人从未失传的千年秘方。
      当《故乡有此》落下最后一笔,生命仿佛也翻过了一页,如释重负的轻松,如同伤口结痂后的脱落。大学毕业30年,第一次涉足纯文学,没想到“奉旨填词”竟成自我救赎,或者说,一次心灵与精神的透析。
      那天,山西传媒学院校园春花照眼,看着一个个青春的身影,我在心里热情地问候他们,如同问候曾经的自己。那个“我”已经被安置回字里行间,回归到原本属于他的过往时空,不再与当下苦苦纠缠。
      以文字为生的人,只能从文字中求解。而这些文字本非为文学而写,只是为了远方的故土,为了无处安放的自己,为了那些已然消逝、却曾在生死疲劳中起落浮沉的生命。情绪无处释怀,左冲右突之中,慌不择路之下,哪里顾得上什么是文学,什么是文字技巧?
      书名原本想叫《谭坪塬1971》,以生年和生地为题,后来听人劝,借苏东坡一句诗,改作《故乡有此》。劝我的朋友说,谭坪塬知之者少,不利于发行,现在想来有点后悔——本来写的是故乡,却不敢把故乡的名号放在最显眼处。
      赵树理文学奖评委说,这是一曲写给消逝年代的挽歌,是对来时路的庄严辨认,这样的高大上令我有些惴惴难安。要我说,作文就是泡茶,众生如叶,在滚烫的世道里升沉起伏,被时光冲泡、命运烹煮、境遇熬煎,兜兜转转之后,沏成一杯我心自知的甘苦,以求心心相印者的品尝。这是文学之所以为文学,也是文字之所以永恒。
      愿以此生,泡一杯茶,敬高天厚土,敬世道人心。

    乔傲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