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县教育局工作那些年,是有“官帽”的,但“张认真”这个名号却比他那芝麻大的“官帽”要响很多。
1985年,我师范毕业分配时,父亲已是县教育局领导,管人事分配的就和他住隔壁。有人提醒父亲提前招呼一声,把我分到县城。可父亲却说:“嗨,人多了哈,都去打招呼咋行,咱就不添麻烦了。”于是,我这个县教育局货真价实的“干部子弟”,被分到了距离县城几十里外的古城。
一次,父亲和教育局的其他两位领导到古城检查工作,他指名道姓提出要听我一节课。这事再往后搁搁,也许就不是啥事,不就讲一节课,有啥难的!但当时,对参加工作不久的我来说,就不是那么容易了,连我同事都向我嘀咕:“你爸真不愧是‘张认真’,别人躲都躲不及,他却上赶着点你名。”我却知道,他能钦点我名,而没听我的“推门课”,已经是不错了。啥是“推门课”?就是事先不打任何招呼随机坐你教室里听课。父亲听“推门课”和他“张认真”的大号一脉相承,一样出名。
那次我讲的是彭端淑的《为学》。说实话,当时我也好头大,生怕讲砸了把脸丢教室里。那天晚上,为了备课,我几乎熬了通宵,第二天,是戴着狼狈的黑眼圈上讲台的。下课后,又几乎是抱头鼠窜地回了办公室,心里一点儿底也没有。想不到父亲随后就进了门,乐乐呵呵地说:“好好干!课不错,很有潜力,将来当个教学能手。”父亲可是认真、严格加铁面无私出了名的哦,能得到他的认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临了,他又认真讲评了我的课,并提出几点改进意见。后来,我还真不负他望,获得了“教学能手”的光荣称号。
我从古城调往县城时,父亲依然还在县教育局。县城学校,那是多少眼睛盯着的天花板,即便有两把刷子的,也不好进啊!时任校长在决定我的去留时,依然倍加谨慎。他私底下向我原单位领导打听我的底细,结果那领导说:“她父亲‘张认真’你不很熟嘛,放心哈,一个大认真、一个小认真。”就这样,父亲“张认真”的名号,把校长心里悬着的秤砣按到了肚底。此事每每提起,我都骄傲满满,为父亲,也为自己。“认真”二字更成为我后来扬鞭奋蹄的动力源泉。
那年我带初二,班里一个孩子的父亲意外身亡。父亲知道后,建议我带头在班里为那个孩子捐款,同时要我准备一个笔记本,让大家把想说的话都写下来。他说,钱不在多少,作为班主任,要培养学生的爱心,既会爱自己,更会爱别人,提升班级凝聚力,让每个孩子都能感受到班集体的温暖。他还说:“班主任工作必须要细,要获得学生的心,你对他们好,他们就会对你好。”这也是他常常嘱咐我的一句话。去那个孩子家时,他又亲笔替我以班主任名义写了一副挽联。这事以后,我发现我班同学的心真的更齐了,我这个班主任的威信也更大了。从此,我的工作越做越细,越做越应手,“小认真”的名号也更响了。
民办教师转正那会儿,实实在在干了十多年民办教师的母亲没能转正。有好心邻居建议母亲让父亲操心找找跑跑,父亲却很认真地说:“算啦,咱不给人添麻烦。”就这样,母亲后半辈子,每当提起此事,都会耿耿于怀:“唉——,和我一样的都……”这也成为父亲这辈子对母亲最大的愧疚。
关于父亲,难忘的事太多了,都在“认真”这绳上串着,随便撸下一件,都足以让我赋能满满。我很感激他给我留下这么一笔丰厚的精神遗产,使我在自己的人生旅途上,无论走得多远,都不会偏离轨道,过去是,现在是,以后还是。
张喜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