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浊漳河畔,千年木构静静矗立。当刘建平从父辈手中接过守护天台庵的重任,这名朴实的庄户人,自此便踏上了一段不平凡的守望之路。他潜心钻研木构形制,细细揣摩古建肌理,既是文物安全的第一道防线,也是乡土文化最接地气的民间讲解员。正是无数像他一样扎根乡野的基层文保员,默默托举着散落山野的历史遗产,为古老文明薪火相传筑牢根基,才让三晋大地上的无数古建跨越岁月焕发活力,让中华文脉绵延不息。
在长治,沿浊漳河而行,满目青翠中,随处可以与一座座古建相遇,那些在高山深谷中寂静端坐了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瑰宝,或见证过五代的风云,或目睹了宋金的兵戈,或经历了元明清的风雨,让每一位从它身边经过的人,都有一种惊艳之感。
小满之日,我与几位老师顺着浊漳河走近这些文化遗产。所到之处,掩映在松柏中的古朴建筑与精美雕刻,犹如一座座凝固的艺术,让我们不停地发出声声惊叹。
山风阵阵,河水哗哗,忽然,我们被某个身影打动,那身影便是这些古建背后的守护者。
印象最深的,是天台庵里的守庵人。
天台庵坐落在平顺县北耽车乡王曲村,背靠虎头山,面临漳河水。据说,在2014年之前,天台庵弥陀殿曾与南禅寺大殿、广仁王庙正殿、佛光寺东大殿一起被列入四座唐代木构建筑之列,但2014年天台庵落架大修时,殿内大梁内侧发现的题记“大唐天成四年建创立”,让天台庵的修建年代定格到了五代后唐的公元929年。
天台庵虽是五代建筑,但它的整体结构依然保持着唐时的风格,无论是斗拱、梁架,还是出檐、起翘,都别具一格,因而吸引着许多国内外的古建研究者和爱好者。就在我们到达前,几名法国游客刚刚离开。
在王曲村,我们拾阶而上,来到天台庵。大殿旁,一位敦敦实实、皮肤黝黑的庄户人正在等待我们。经介绍,我们才知道他就是天台庵的守庵人,姓刘名建平。
刘建平成为守庵人,是偶然,也是必然。1973年,山西省文物工作委员会古建专业人员到晋东南地区普查文物,在漳河岸边发现了天台庵,定为唐代建筑,于是加以保护。1988年,天台庵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当地极为重视,为天台庵配备文保员,也就是老百姓口中的守庵人。经过挑选,刘建平的父亲成为天台庵的文保员。工资不高,但刘父尽职尽责,从无差错。2006年老人去世,临终前,还不忘叮嘱两个儿子:不图钱、不图利,一定要把天台庵守好。就这样,作为长子,刘建平接过父亲的担子,成为天台庵的第二代文保员。自此,无论风霜雪雨,乡亲们总能看到村口的山丘上,他与庵同在。
在多数人的印象中,守庵人只要把“一亩三分地”上的安全和卫生搞好即可,可刘建平却不是这样。他常常抱着宋代建筑学家李诫所著的《营造法式》和梁思成的《〈营造法式〉注释》,研究天台庵的一砖一木。
这背后,藏着一个守庵人的梦想。
成为文保员后,面对越来越多到天台庵来研学的学生和游客,尤其是不同肤色的国外游客,刘建平渐渐萌发了把天台庵介绍给更多人的念头。可只有初中文化水平的他,对历史和古建知识掌握得并不多。于是,他常常干完农活,放下锄头,便跟在前来研学的学生中,静静聆听带队老师讲解天台庵的历史与风格,并记在心中。有几次,一些专门攻读古建专业的大学生在人群中发现了裤脚沾满泥巴的他,得知了他的梦想,返回学校后,便陆续给他寄来一些古建书籍和资料,其中就包括《营造法式》。
梁思成的《〈营造法式〉注释》,是刘建平最喜爱的一本书,因为他在这本书中,获得了许多古建方面的知识。看着天台庵的许多构件与书中所绘一模一样,他心中越发欢喜。在他眼中,天台庵不仅是一座古建,更是一笔宝贵的文化遗产,自己要竭尽全力守好它、传播好它。
刘建平是一个善于倾听的人,刚开始,我们不问,他便在一旁听我们聊。再后来,我们讨论到了大殿屋檐下的柱头铺作,略有疑虑,刘建平这才腼腆地说了句:“这种铺作为斗口跳,和宋代《营造法式》里提到的实例一模一样。”
只这一句,就让我们几位同行者对他刮目相看。于是交流、互动立刻密了起来。大多都是我们问、他来答。就这样,我们越问越多,刘建平越答越细,并且,他还带着我们从殿外到殿内,反复进出,从硕大精美的斗拱、栩栩如生的鸱吻,到如鸟斯革、如翚斯飞的飞檐翘角,再到大梁、蜀柱等凝结古人智慧的构件,给我们一一讲解,就像一位思维严谨的学者在授课,而我们这些“学生”则听得如痴如醉。
近年来,天台庵的修建年代,成了业界极具争议的话题,一部分人不舍得让它退出唐代木构之列,一部分人主张尊重殿内大梁上的题记。因此,我们与刘建平的交流,也不可避免地涉及这个问题。刘建平没直接回答,而是带着我们来到院内的一块石碑前,碑上所刻之字历经千年风雨,早已模糊不清,根本解答不了天台庵的修建年代之谜,但碑上的方格界线却是流传于唐代的典型做法。
他十分理性地告诉我们:“对于一座古建来说,题记很关键。”说这话的时候,他深情望向大殿。那一刻,夕阳西下,他与天台庵形成了一幅动人画面。
林小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