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小溪顺坡而下,碎银般地响,在晨光中弹跳。
小溪怕惊扰安睡的村庄,早于桥侧积了炕席大一潭清水,此时正和伏在土堆上的“打鸟人”一起玩隐身大法。咦,真的都听不到、看不见了。
宁静很快被几道褐白相间的飞鸟划破,“打鸟人”的土色迷彩衣帽悄然隐动,相机发出咔咔咔咔轻薄而密集的“连射”。
所谓“打鸟”的经典场面大概可作如是观:长枪短炮,瞄准、连射,鸟并未应声而落;搜索、潜伏、捕获,鸟钻入镜头就再也飞不出去了。
一路跟着“打鸟人”认鸟,辨出这几只鸟是崖沙燕,一只家燕也混入了其中。
“打鸟人”遵循的原则是:不被打扰的遇见。
我站在十几米远的地方观查“打鸟人”打鸟,不料一只早起的黄狗瞪着怀疑的目光,悻悻然向我走来,我不敢跑,任凭它在我脚下嗅了又嗅,大约嗅出我还有点人味,就摇尾过桥,往不远的人家去了。
“打鸟人”直起身子,我知道这场鸟打完了,走过去,看见崖沙燕仍从桥下往返穿梭、于水洼上空斜翅盘旋,觉着并无危险,才落到水边的湿泥上,急促地置喙衔泥,然后直穿桥下,不知往何处去了。
“打鸟人”扛着相机周边寻找,他想找崖沙燕的巢,可谈何容易。他说,崖沙燕多在沙土崖上凿洞筑巢,又喜栖江或湖有软泥的沙滩,这近处没看到沙土崖,它们的江或湖只能是沙土崖和这片有泥的水潭了。我问既然有洞可居,衔那泥干啥?他说搞装修呀,为了繁育,它们的巢也得舒适才行。我最近正准备写滹沱河的自然生态,便问,咱们滹沱河有崖沙燕吗?他说没发现,但有岩燕,只是附近没有沙土崖,只好屈居于大桥下面的缝隙了。我问好了地点,决定下次去探望探望。
我习惯自由散漫地欣赏风景,随手拍些风光片发朋友圈,听他这么一说,便捋细眼光,认真观察飞翔的鸟类。我的第一个发现是,芦芽山的喜鹊浑身油光锃亮,像穿着崭新燕尾服的贵族。我想起前几日走河遇见的情景。那天在沙坝外的柳树下,遇见一位老农捡拾掉落的树枝,突然飞过来三只喜鹊,张牙舞爪,向老农发起攻击,并伴以喳喳嚓嚓的咒骂。“打鸟人”笑了,你以为呢,喜鹊在鸟类中好勇斗狠、记仇报复是出了名的,群体作战,老鹰都不是它们的对手。我不理解的是,老农又没招惹它们呀。“打鸟人”说,老农捡拾的树枝是它们搭建巢穴的建筑材料呀,它们当然要拼死保护。“喜鹊到处乱搭乱建,电信塔、输变电……”他截断我的话头:“不是你说的那样,喜鹊是鸟中最优秀的建筑师,别看它巢外乱七八糟,里面却细草麦秸羽毛铺设,简直是豪宅。”我最近装修房,妻谈甲醛色变,买家具总纠结原木、实木、复合板,便说:“这家伙用的材料可全是纯实木的。”他又笑了:“喜鹊比人懂环保,它们不用塑料。”
沿途的灰喜鹊我还是认得的,因为它们尾巴长,民间“灰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的谚语广为流传。“打鸟人”说,灰喜鹊很聪明,夏秋将吃剩的酸枣、果核和粮食到处埋藏起来,冬季到来时再翻出来吃。我问,到处埋藏它们能记住?“打鸟人”说,有专家做过统计,至少能找到百分之三十,这足以让它们度过食物短缺的寒冬。
夏日的芦芽山绿得让人心悸。那绿鲜嫩如液,只觉得血管里的血也由红变绿了。
车时缓时急,沿山路盘旋上升。“打鸟人”时不时停下车,举起望远镜,大腿上横着二尺开外长的相机镜头,始终处于临战状态。每有发现,他便停车,肘支车窗,咔咔咔咔连拍。
相机屏幕上鸟随“打鸟人”的手指缩小、放大。
这是北红尾鸲,老百姓叫它红火燕。我看见这鸟一指大小,灰头黑背橙腹红尾,羽翅一抹白斑,简直集五色于一身了;那羽翅白斑也纹得好,像戴着套袖的国际救援护士。“打鸟人”说,这鸟在我国分布较为广泛,世界各地都有,是益鸟,现在还暂无生存危机。我暗自祈祷,希望世界上还是多些护士、少些战士为好。
这是戴菊鸟,你瞧,那么一点点,比一块巧克力糖还轻。茂密的树叶间,它头顶那一小撮黄毛,真的像极了金黄的秋菊。是谁将一朵金菊插到它头上的?它的父母?抑或是它自己?我觉得这小家伙从小就喜臭美,这可能是它长不大的一个重要原因。
这是长尾山椒鸟,以林间昆虫为食,芦芽山落叶松和针叶林的环境很适宜它们生存。我问,山椒鸟是哪个椒?他说是花椒树的椒,鸟分目、科、属、种,山椒鸟是雀形目山椒鸟科山椒鸟属的统称。这话对我这鸟盲听起来太专业,我只注意到这只长尾山椒鸟整体毛色通红,像红辣椒。他说这是只雄鸟。
此时,海拔高度已达2200多米,在一处林木稀少的山沟前,“打鸟人”停车熄火,说这是一条鸟道。果然此处鸟叫变得稠密起来,叽叽,喳喳,啾啾,咕咕呜呜……这些声音实在难以形诸文字,有的短促甜美,有的绵长凄厉,有的明媚婉转,有的干净利落。叽叽叽,警示;喳喳喳喳,驱离;啾啾啾啾啾,五声,音向下,清亮优雅,像山歌召唤情人;咕呜,三声,尾音带儿化音,发颤,似美声抒情。这些鸟多是小型鸟,藏在树叶间很难发现,它们的声音清晰悦耳,却不十分响亮,可能山高林密吸音,几乎没有回音。“打鸟人”取出黑色圆形的辨音器,举在空中录音,录好后又坐回车里,在手机上查找比对。
“打鸟人”说,与鸟相处久了,会产生神秘的鸟感,不凭视听,完全靠心灵感应。“打鸟人”突然低声自语:黑头。顺着他的目光盯着左侧远处的针叶林,果然有一团黑色的影子,随着一连串清脆的哨音,从树枝上飞向地面,颈短、尾短,灰身,黄黑色贯眼纹,碎步行走,身体像即将停止滚动的小陀螺。我们俩大气不敢出,可举相机的轻微响动还是引起了它的警觉,头部快速后转,调整一下姿态,瞬间垂直飞向天空,越过斜坡上的铁栅栏,飞往林深不知处了。“打鸟人”说,这鸟十分敏捷,飞行中能快速改变方向,躲避障碍、捕捉猎物。他说,科鸟有一个别的鸟没有的独特本领,它是唯一一类可头朝下、尾朝天往下爬的鸟。我说,飞机离不开仿生学,本质上也是一种鸟。
跟“打鸟人”识鸟,我最想看到的是褐马鸡。既然是鸟道,为什么不见它的踪迹呢?“打鸟人”说,多种原因,一言难尽。车下山,弯道一个接一个,途中多次看见河叽叽(本地人对白鹡鸰的称呼),如一道白光,一起一伏,波浪式飞行。这鸟滹沱河也有,几年前“打鸟人”到我们读书会讲课,那时我们正编写《国风气象》,他断言灰头麦鸡就是雎鸠,曾引发争论;这次他又说,河叽叽就是白鹡鸰,《诗经·小雅·常棣》中就有“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句,只要一只离群,其他鸟就会鸣叫着寻找同伴,犹兄弟友爱,急难相顾。
此次“打鸟人”带我刷山,观测到的还有环颈雉、燕隼、星鸦、金翅雀、中华朱雀、淡眉柳莺等,他在“中国观鸟记录中心”小程序发布的鸟类,共计4目12科26种。
晚上到山西芦芽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局长和主管的科长都是鸟类专家。座谈中间,科长问“打鸟人”收获,“打鸟人”说,这次上山寻找的目标鸟是褐头鸫。他们说的全是行话,容不得我插嘴,我在手机上搜褐头鸫,才知褐头鸫在芦芽山属于珍稀夏候鸟,这时节正是它们的繁殖期。“打鸟人”见局长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是为省主管部门、当地政府和管理局协调组织赛事,拟邀请国内专业机构和各地资深观鸟爱好者到场,摸清芦芽山鸟类的家底。这事就大了,若以一己之力玉成此事,可谓功莫大焉。
待他们谈得差不多了,我问局长,我们从早到晚也没看见一只褐马鸡,是不是此地褐马鸡不多了?局长说,总体状况还是好的,今年新春在悬空村还出现过大种群褐马鸡,但也有其他不可避免的因素,比如核心区原有村庄种植面积减少,褐马鸡缺少了一些食物来源,我们正采取多种措施,在原有弃耕地上,准备组织专人耕种,为鸟提供更充足的食物来源。
第二天早上,天光微启,我们再次出发时,山西芦芽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门口又不知从哪儿跑过来一只狗,上车时,它对我视而不见、擦身而过,像熟人一样。我想,大概我身上已感染了芦芽山林木和鸟类的气息。我认住了鸟,狗也就认住了我。
刘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