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每年的6月5日是世界环境日,也是我国法定的环境日。今年我国六五环境日的主题是“全面绿色转型,共建美丽中国”,旨在培育和弘扬生态文化,号召全社会积极践行绿色生产、生活方式。
生态兴则文明兴,绿色是高质量发展的鲜明底色。绿色转型从来不是单一的环保命题,而是兼顾降碳、减污、扩绿、增长的系统工程,关乎城市发展、产业升级与万家烟火。
人与自然休戚与共,生态文明建设人人有责、人人受益。本期专版聚焦生态保护实践、绿色发展成果与全民环保行动,记录一线护绿故事,传递生态理念。美丽中国的建设,从来不是一人一事之功,需要全社会同心聚力。愿我们践行绿色生活、坚守生态初心,用点滴坚守守护绿水青山,共建天更蓝、山更绿、水更清的美丽家园。
让青山常在、绿水长流、空气常新,让绿色成为时代最动人的底色。
下了高速,很快就上了山间公路,正好可以相向走开两辆车。刚刚入夏,山间的草、树长得极为茂盛。山下是河,时远时近,沿山而逝,很可能是浊漳河,但也不一定。这一带的河很多。据《水经注》所记就有阳泉水、伞盖水、尧水、梁水、陶水、绛水、冻水、铜鞮水、女谏水、苇池水、公主水、榆交水、皇后水、黄须水等等。人们说的还有潞河。是不是也叫潞水?不太清楚。书中提到的这些水不知是否可与今天的河相对应,但这一带水丰河盛却是真实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遇上什么水。
车停在一个山洼之中,有村庄沿一条河沟左右错落。房屋新旧杂陈,旁边是一座楼,说是“文昌阁”,我们就住在这文昌阁旁。院子里有一个不能算大的池塘,整晚都是蛙鸣之声,或高或低、或紧或慢,很有层次;天还未亮,又有鸟鸣,其声婉转,似若天籁;间或有公鸡报鸣之声,如在耳畔。
这个村庄叫西流南村,属于潞城区的辛安泉镇。辛安泉是山西第二大、也是北方第二大岩溶泉,更是长治市的核心饮用水源,支撑着市区群众的日常生活,其泉域覆盖了长治市及各县区,再加上晋中市的榆社县,在潞城区至平顺县一带大约16公里的范围内有近200处泉眼——按资料显示是170处。这些泉眼主要集中在西流、南流、王曲、辛安泉一带的村域范围。西流南村与附近的南流村正是核心地带。
这里的人很骄傲,说话的时候自带一份来自骨子里见过世面的神色:炎帝就在我们对面的羊头山上尝百草、教稼穑;我们这里是微子的封地,在微子山,后来人们也叫比干岭,建有“三仁祠”。知道“三仁”吗?就是商末的微子、比干、箕子;我们这里是狄人的“发源地”,前面就是潞子婴儿国的国都,还有当年的古城墙;我们这里有个地方叫“羌城”,现在人们说它是“康城”,是羌狄留住的地方,典型的民族融合;我们这里是八路军的兴盛地——他们不说“根据地”,而是说“兴盛地”,还有人说是“诞生地”——不知道他们所言是否准确,或者是出于对故土的偏爱。一位身材不高的人给大家介绍很可能是唐代木构但目前仍被认定为五代的国宝建筑——天台庵。“一斗三升”是唐代木构的特点,这是现存的唯一实证,天龙山石窟中有同形制的实物,但那不是木构。他并不着急,一句一顿,让听众在时间的间隙中品味;又用激光笔指着某处,看着游客。他神色沉稳,所言极其专业。我以为他是某个文博单位的研究人员,问他,说只是村里的文保员。这个与任何学者、研究员之类的名堂毫不挂钩的人,虽然矮小,却很高大,使我对他心生愧意。
西流南村很有意思。我总结它是一山——太行山——养育,二水——漳河、潞河——汇流,三县——潞城区,也就是过去的潞城县与黎城、平顺三县——共生,四通——往东,翻过太行山可至河北的武安、邯郸;往南可达河南之安阳;往西可至临汾、运城,再往西安;往北,可至并州太原——八达之地。而山,以及因山而成的水是其成为枢纽的重要原因。现在,为保护辛安泉之水,已经把水源地带围护起来,所围之地,还原原生态样貌,不再耕种,亦不能开发。而曾经孱弱的水又开始活跃起来。
西流南村,以及附近的村庄,是晋地的缩影。人们都以为山西缺水,却很少注意一个现象,就是山西的水从中国地貌第二级台阶落下后,滋养了太行山东部、南部的平原地带——大致就是广袤无际的华北平原。水,给万物带来了生机,滋养了各种各样的生物——植物、动物、矿物;水亦是人类生长的乳汁,演化为人类的血脉。不可想象,如果没有水,人类将会面临怎样的困境——从根本上来看,就难以进化出生命,包括人类的生命;亦难以使人类在劳动中催生出智慧;更难以形成文明,绵延至今。尽管人类的历史很漫长,但人类进入文明的时代却并不长,没有水,一切都无从谈起;没有水,也将减少人们迁徙、交流的通道,人类的行走、交流、融合与新变将更为艰难;没有水,也会使土地干涸,让生命失去存活的母腹与家园。水,不仅为人类提供了可依凭的土地,也塑造了人的精神世界、情感形态。而山西,恰恰在中华文明的演变中,为广阔的土地——黄河中下游提供了“水”;或者说,水,为我们开辟了崭新的天地。
除黄河外,山西绝大多数河流都是发源于本地的,它们发源于晋地东南西北无以计数的崇山峻岭之间,流向更为遥远、辽阔的土地。在难以准确讨论的时间内,高原上的山西大湖遍地、漫水横流:其北,是浩荡的古大同湖,湖水漫延至今天山西、河北、内蒙古的交界地带,在很多时候,人们也称之为泥河湾,它的边缘地区有古人类生存,最典型的就是大同许家窑遗址,距今大约有10万年以上;往南,今天的晋中一带,是更为浩大的昭余祁,它覆盖了今忻州南部、太原大部和晋中的平川地带,一直至太岳山麓,其中的光社遗址、东太堡遗址、白燕遗址等有着丰富的人类活动遗存,对历史上的夏、商、周都产生了极为重要的影响。前不久发布的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中,有晋中昔阳钟村遗址,在这里,人们发现了夏时高等级贵族墓葬,以及复杂多样的文化交融现象,在其苍茫绵延的高山地带,生活着以畜牧为主,或半耕半牧的狄人。随着时间的流逝,昭余祁的面积不断缩小,曾经潜伏在水下大大小小的陆地裸露出来,其中心地带的“晋阳”可供人们生存繁衍。“晋”被迁徙至今天的太原一带;再往南,是被称为董泽、濩泽的大湖,今天我们还能看到古人的活动遗存。而以三门峡为标志,其北、其西连成一片,是巨大的三门古湖,据说这古湖的面积曾覆盖今之运城盆地、关中地带,以及洛河河川一带。沧海桑田,山移形变,当三门古湖被西北而来的大河贯通之后,我们所说的母亲河黄河就流入了更为浩大的华北古湖。河水东逝,湖水渐消,肥沃的陆地上出现了更多的丘陵、平原与更多的生命,成为人类的家园。而三门古湖浸润的土地就演变为由汾河流域、渭河流域、洛河流域构成的“中原”——正是我们通常所言之“中原”的核心地带。中华文明的基本价值体系、社会结构、经济形态与这一带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人们在此来来往往、忙忙碌碌,为自己的生存而劳作,又在这劳作中使自己蜕变,创造了文明。
晋的前生是唐,而唐,在“河汾之东,方百里”,这里的河,就是黄河;汾,为汾河。后来唐迁都于晋水之旁,称“晋”。晋,本意为“进”,其实为水。晋水的具体所在已然被历史的尘雾所蔽,至少目前还难确认。但“晋”作为一个诸侯国与一种文化现象却在历史的长河中不断地拓展、生长,成为中华文化的一种象征。汾水则是晋之母亲河,它发源于北部的管涔山,流经山西南北的大部分地域后在晋南地带汇入黄河,与西岸的渭河形成了地质与文化上的同构,是中华文明总根系中的直根系。按照考古学家研究,在距今大约五千年的时期,汾河一线是晋南一带仰韶庙底沟文化与内蒙古东南部、东北地区的西北一带往来交融的通道,也是良渚文化、大汶口文化及北部河套地区文化交融的区域。正是诸多文化的交融新变,催生了灿烂的陶寺文化,成为中原大地文明生成的迷人实证。而发源于管涔山及大同盆地的桑干河,汇聚了源子河、恢河、黄水河、御河、浑河、壶流河等水,进入河北怀来后被称为永定河,再入首都北京,汇入海河。它不仅孕育了泥河湾一带的人类及其文化,亦是北京的母亲河。晋地另一条极为重要的水是滹沱河,它发源于繁峙一带的高山之中,流经恒山、五台山,穿越太行山后进入华北平原,经河北中部之石家庄、正定、衡水、沧州等入海河。再往南,是著名的漳河。漳河又有浊、清之分。浊漳河与清漳河至今河北涉县合漳村后相汇为漳河,大致为今河北、河南之分界,向东进入海河。漳河的源头众多,均在太行山腹地今长治、晋中的高山地带,它流经我们所说的潞城部分为浊漳河,沿途有古上党,以及邯郸、安阳等地,据研究,其与殷商关系极为密切。太原一带的许坦文化、光社文化、东太堡文化,晋南一带的东下冯文化等均有很多先商文化元素。在晋地,诸如这样的大河广为分布,它们在黄土高原的崇山峻岭中潺潺而行,终成蔚然大观,一路澎湃激越,翻越太行山后流向平原。它们不仅孕育了晋、形成了三晋,而且古之殷商、两周、燕赵、幽蓟,以及京津,均与这些河流密不可分。
人们都知道著名的红旗渠是河南安阳林县(今林州市)人民建设新生活创造的人间奇迹,今天,它不仅是一种精神的载体,也成为旅游的理想目的地;但很少有人去问,红旗渠的水从哪里来?1960年,为解决历史上水土流失、常年干旱、农业生产受到严重影响的问题,林县县委决定实施“引漳入林”工程。这里的“漳”就是浊漳河。为支持林县人民,山西平顺等地漳河沿线的人民动员起来,修坝开渠、导水入林,保证了工程的实施。为彰显两岸人民的奋斗精神,这一工程被命名为“红旗渠”,成为中国精神的重要标识。在这辽阔肥沃的黄土高原上,以水为魂,塑造了晋地人民吃苦耐劳、坚韧不拔、重义厚道、奉献牺牲的高贵品格。
水,带有神秘而高贵的气质,一直与人同在。
杜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