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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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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在榆次老城——观古代城市“运转秩序”

日期: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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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这些年我看过不少“古城”。有的地方,要么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城门,要么被改造成统一灯光、统一牌匾、统一“古风”的商业街区。它们当然仍然热闹,却很难再让人真正感受到一种文明内部的结构。榆次老城不同。
  当我沿着东大街缓缓走向城隍庙时,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自己并不是在“参观历史”,而像是误入了一个传统秩序仍然运转的世界。尤其是保存极为完整的城隍庙与县衙系统,让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所谓“中国古代城市”,并不仅仅是一种建筑形态,而是一整套关于世界如何运转的理解方式。

安特生的洞察

  也正是在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瑞典地质学家、考古学家安特生在《龙与洋鬼子》中对于中国西部城市的著名判断——“活的中世纪”。
  今天的人或许很容易把“中世纪”理解成一种落后状态,但安特生的意思并非如此。对于这位长期生活在中国、并深刻理解中国文明结构的瑞典学者而言,“活的中世纪”真正令人震撼的地方在于:中国并不像欧洲那样,让古代文明彻底断裂为历史遗迹;相反,那些古老的制度、伦理、信仰与空间结构,仍然真实地活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仿佛在这些城市里,时间并未真正退出空间。这一点,在榆次老城中体现得极为明显。
  榆次老城以市楼为中心展开:东大街是政治空间,县衙与城隍庙并列;西大街是文庙与书院;南北街则通向商业与民居。刚开始,你会觉得这不过是一种城市布局,但真正走进去之后才会慢慢意识到:这里实际上是一幅传统中国宇宙秩序的空间地图。
  县衙对应“人间秩序”,城隍庙对应“冥界秩序”;文庙维系“道统秩序”,商业街承担“世俗秩序”。它们并非彼此孤立,而是共同构成了传统中国基层社会的完整世界。
  今天我们讨论中国古代政治时,往往只强调皇权、官僚制与科举制度。但真正走进榆次老城之后,你会发现,中国传统社会真正维系地方运行的,并不仅仅是法律与行政体系,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秩序感”。这种秩序既来自现实权力,也来自道德与信仰。

层累的文明

  安特生曾特别强调,中华文明与西方文明最大的不同之一,在于它极强的历史连续性。他惊讶于:中国人竟然能够在数千年间,一直作为其祖先文明的“直接继承者”而存在。过去读到这些话时,我更多是从思想史或文明史角度去理解。但当我真正站在榆次老城中时,忽然意识到:这种连续性并不是抽象观念,而是具体地沉积在砖瓦、街道与空间关系之中的。
  这里最让我感动的,正是这种建筑的“层累感”。在榆次城隍庙中,你几乎可以同时看到宋元遗风、明代扩建、清代修饰以及民国痕迹。不同朝代并未彼此替代,而是像树木年轮一样,一层层叠加在同一个空间中。欧洲很多城市的历史,往往呈现为一种“断代式”的更新:新的时代覆盖旧的时代。而中国建筑更像一种不断生长的生命体,不会彻底推翻过去,而是在旧有结构上继续延伸。也正因如此,当我行走其间时,忽然开始真正理解梁思成与林徽因当年为何一次次来到山西。
  过去读他们的建筑史文章与古建考察报告,总觉得那更多属于“建筑学”的问题。但真正来到山西之后,我才明白:他们所寻找的,并不仅仅是某一种建筑样式,而是中华文明连续性的物质证据。山西保存下来的,不只是古建筑,而是整套仍然能够被感知的文明结构。榆次这样的城市,更像是一座“活着的建筑博物馆”。
  它不像故宫那样代表帝国中心,却保存了中国基层社会如何运行的真实世界。后来与同行的繁之谈起榆次县衙,他特别提醒我:榆次县衙其实根本不是一般县衙的规制。传统县衙多为“四进三堂”,而榆次县衙却是“六进五堂”,有“晋藩首辅”之称。其原因,要追溯到公元979年宋太宗赵光义灭北汉之后焚毁晋阳古城、迁并州府于榆次的历史。原本属于州府层级的行政规制,因此被保留在了榆次这一县城之中。也正因为如此,今天我们在榆次所看到的,并不仅仅是一个普通县衙,而更像是一座浓缩了中国传统政治空间的“微型国家”。
  这里有县衙、城隍庙、文庙、书院、戏台、商铺、民居,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地方宇宙。这一点,也许比单独一座宏伟建筑更重要,因为中华文明真正长期存在的,并不是“宫殿文明”,而是“县城文明”。

幸存的意义

  中国两千年的日常伦理、地方自治、商业秩序、宗教信仰与士人文化,其实都沉积在这样的空间里。安特生当年之所以会把中国西部城市称为“活的中世纪”,正因为他在这些城市中看到的,并不是“遗址”,而是一种仍然活着的文明时间。
  今天很多年轻人喜欢“城市行走”,但我在榆次老城最大的感受却是:中国真正值得行走的,并不仅仅是城市本身,而是那些仍然保存着文明结构的空间。更令人感慨的是,这种文明结构有时并不是被有意识地保存下来的。繁之告诉我,榆次城隍庙在几十年前曾长期被改作鞋厂使用。也正因为如此,它反而避开了许多主动性的拆毁与破坏,最终得以完整保留至今。历史有时就是如此吊诡:一种原本属于神圣秩序的空间,竟是在现代工业生产中意外幸存下来。中华文明能够延续至今,很多时候也并不仅仅依靠宏大的保护意识,而是依靠历史缝隙中的偶然、转折与幸存。
  在这里,你看到的不是单纯的“过去”,而是中华文明曾经如何理解人与神、生与死、官与民、商业与伦理、秩序与信仰之间的关系。榆次老城之所以重要,不仅因为它保存了“前现代中国”,更因为它让我们看到:中华文明并不是以一种静止的方式延续,而是在毁灭、迁徙、政治改造与历史偶然之中,被不断重新保存下来。

作者系北京外国语大学历史学院教授 李雪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