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浦歌小说集《野生家庭》
《野生家庭》这部小说集以14篇彼此关联又独立成章的小说,构筑了一个荒诞而又无比真实的文学世界。它以其粗粝、充满张力的语言和出奇的隐喻,将我们抛掷进一个仿佛被现代性遗忘的“史前时代”。在这里,时间并非线性行进,而是一种周而复始、不断轮回的闭环。可以说,小说集的核心,便是对这个“野生家庭”在重压下,如何挣扎、抗争的深刻展示。
小说集命名为“野生家庭”,其深意在于构建了一个人与动物互相对应、深刻互喻,甚至相互转化的寓言系统。在这部作品中,人与动物、人与自然的传统边界被作家彻底打破。
在浦歌笔下,动物并非单纯的田园或自然的象征,也绝非简单的隐喻或陪衬,而是被赋予了与人类同等甚至更深邃的灵性与主体性。如作家阎连科所说:“《野生家庭》中的狗、骡、羊、鱼、蛇、鼠和麻雀等,它们不是动物和鸟雀,而是人和人类的本身——至少是人类生命中的一部分。”《圣骡》中,被奉上土炕的骡子,与住进骡圈的一家人,完成了荒诞的空间对调。《麻雀王国》中,成群的麻雀不仅是啄食柿饼的灾祸,更是与父亲日久年深的病痛所对应的、无形厄运的可见军团,它们成为“命运”的化身。而《羔羊》中被养育又被宰杀的母羊,则是这个家庭中温情与牺牲的短暂闪现,其死亡带来的“含混的叫声”,持续震荡着“我”童年“最隐秘、最柔软的那根神经”。与之对应,人也显现出了强烈的动物性。父亲时而如暴怒的野兽,时而如阴郁的蛇,最终魂灵被封入狗皮。这种人与动物的边界模糊所呈现出的人兽互喻,并非魔幻的炫技,而是对生存境遇下的极致书写。
小说集中的小说均延续了作家前作《一嘴泥土》中的家庭结构和人物关系,它们以“我”(大虎)的视角展开,但这个“我”往往是沉默的观察者与承受者。在“我”的叙述中,父亲、母亲、二弟、大伯、三叔、爷爷、奶奶、神婆大妈等家族成员依次登场,共同构成了一个“野生”的生态系统。父亲,这个家庭的“暴君”,是小说的核心意象。在作家笔下,父亲王龙所有雄心勃勃的规划,如种药材、养兔、嫁接果树、开辟高岭等,均无一例外沦为荒诞的闹剧。而严重的胃病更是如同命运的诅咒,不断侵蚀啃噬着他虚弱的肉体。他试图以《山西中草药》为堡垒,与病痛及外部的厄运搏斗。他“长着翅膀”的奇特设定,充满了超现实的、卡夫卡式的荒诞感和魔幻意味。这双翅膀象征着他未曾实现的、想要“飞翔”的雄心壮志,却在日复一日的贫困与病痛的碾压下,变得“萎缩、肮脏、耷拉”,使得他不可避免地成为村民的笑柄。
最具震撼力的书写在于父亲“形体”的凭空消失。在《狗皮》中,父亲在一次失败的抗争后,竟在我们眼前“溶解”在了昏暗的空气里,只留下汗臭味弥漫屋内。这是一种诡异且奇特的“缺席的在场”,他被命运彻底抹杀了实体,却以翻动书页、移动物品、发出嘘声,甚至变幻出花草光影等更加无所不在的方式干预着家庭的日常运转。然而,正是这种绝对的“非人”状态,激发了二弟对父亲权威激烈又彻底的拒斥和反抗。在浦歌的笔下,二弟与父亲构成了截然相反的生存姿态。最终,在二弟的努力下,那张被剥下、钉在墙上的“狗皮”,成了囚禁父亲魂灵的新“形体”。浦歌的成功之处就在于,他将人物这种隐秘心理的发展过程揭示得细致入微。而父亲权威崩塌的过程,也是包括二弟、母亲与“我”等家庭成员的主体性在严酷且窒息的环境中痛苦萌发的过程。
《野生家庭》营造出了一种强烈的“史前”氛围,这个家庭仿佛置身于史前文明之中,与现代文明完全绝缘。家庭中的个体也生活在被遗忘的角落,仿若游走于时间的尽头、世界的边缘。他们的土屋像“原始洞穴”,院子如“蛮荒之地”。更值得注意的是,小说引入了一种“史前循环时间观”。在小说中,生活不是奔向未来的直线,而是不断轮回的圆圈。《风人》中的奶奶在风与织布机声中化入虚无;《鼠灾》中的姑姑一出生便带着“鼠毛”;《河岸》中,叔叔将自己“半埋”于河岸的土中,等待一个月后的“重生”。
浦歌冷冽、克制、充满质地的语言是其小说震撼力的重要来源,他摒弃了精致的抒情,采用了一种充满泥沙感的粗粝笔触。他善于将粗粝的农村物事转化为富有象征意味的丰沛意象。所以,我们会发现,那些出奇、陌生化而又气势恢宏的比喻遍布全文:“时间就像熔岩一样凝结成块”“太阳像天空开出的毒花”“昏暗的南屋像被厚厚涂了一层抑郁的灰泥”。这种对于自然景象的精细入微的描摹,并非单纯的背景烘托,而是与主题紧密交织,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与痛苦的张力,也使得整个文本弥漫着一种原始而神秘的气息。
最终,《野生家庭》超越了具体的乡村叙事,上升为关于人类某种生存处境的恢宏寓言。浦歌揭示和呈现的是一种更为本质和真实的人生境遇。如盛可以所说,这是一部“充满隐痛的私人回忆录”。也正是在这个角度,这部作品以其惊人的诚实、独特的想象力和强大的叙事力量,在当代文学中留下了充满隐痛而又熠熠生辉的深刻印记。
张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