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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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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性叙事与魔幻乡土的互文共生

日期: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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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评浦歌《野生家庭》

  •   浦歌,中国作协会员,中国人民大学文学硕士。曾获赵树理文学奖等。有作品刊发于《十月》《中国作家》《天涯》《北京文学》等刊。长篇小说《一嘴泥土》入选“三晋百部长篇小说文库”。出版《孤独是条狂叫的狗》《迂回的隐痛》《野生家庭》等4部中短篇小说集。
      浦歌的新小说集《野生家庭》4月份由花城出版社出版,入围了探照灯好书4月原创小说书单。有评论指出,这部作品为乡土文学探索到新的可能性,它还被著名作家阎连科力荐为“现代《聊斋》”。
      本版今日刊发关于浦歌小说集《野生家庭》的两篇书评,以飨读者。

    ——编者

      今年4月,浦歌推出了他最新的小说集《野生家庭》。据其自述,从2011年发表的《圣骡》到2023年写完《肥膘》,这部集子的创作时间长达12年,可谓十数年磨一剑。在这些作品中,浦歌以个人成长记忆为底色,用冷峻的文字、独特的动物意象、魔幻与现实交织的叙事,构建了一个充满野性与痛感的家庭世界,深刻揭示了人性与生存的本质;在叙事上,它既有对中国古典文学灵性传统的现代继承,也是对现代乡土文学的探索与突破,更有对西方现代主义以及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吸收与借鉴,是一部具有极高辨识度与个人风格的小说集。
      《野生家庭》的笔墨所聚焦的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乡土与家庭,它为读者呈现出了一幅野生状态下的家庭镜像。浦歌对乡土的书写,跳出了传统乡土文学温情叙事与写实套路的桎梏,用野性叙事与魔幻笔法剖开乡土社会褶皱里的人性隐痛。在这里,只有山野乡村最本真、最粗粝的生存本相。浦歌从自我最深切的生命体验出发,精准地捕捉到了乡土家庭的本质特质。
      这14篇小说虽然各自独立成篇,但又互文共生,它们不仅分享着共同的乡村背景与家庭结构,而且多数篇章都围绕着“父亲”这一核心形象展开,多维度拼贴出一个家庭的沉重历史。“家庭的核心是‘父亲’,他是其中最重要的动力来源,常常也是小说的动力部分。他左突右撞,创造着人间孤单又热烈的戏剧。”小说中的“父亲”暴躁、偏执又脆弱,与父亲形成对照的是终日隐忍沉默、在琐碎生活与情感压抑中消磨自我的母亲,以及带着原生家庭的烙印的孩子们。
      然而,浦歌小说的特色不在于塑造了怎样的一个父亲形象,而是他塑造父亲形象的方法,这既是以动物意象为核心的隐喻叙事,也是《野生家庭》之野性叙事最鲜明的艺术标识。只要翻开小说集大致浏览一下其中的篇名,各种动物形象纷至沓来。骡子、羔羊、狗、蛇、虫等乡土寻常生灵,它们在小说中并非作为背景或陪衬,而是超越了自然物象的意义,成为人物人格、命运与精神的化身。动物与人边界消融,互为映照、彼此幻化。尤其是其中反复出现的父亲形象,常常与野生动物精神同构,兼具山野生灵的暴躁、偏执、孤独与悲情。《野生动物》中,离家出走的父亲变成了“一只非常像豹子的动物,然而它的脸型却像一只低眉顺眼的猫”;《圣骡》中肩膀上生出翅膀的衰弱的父亲,以及被他奉为圣骡却像他一样衰弱的骡子;《狗皮》中失去形体的父亲只留下汗臭味和脚臭味弥漫在屋子里;《蛇》中的臭虫、老鼠和蛇,无一不是病中垂危的父亲的化身。在所有这些篇章中,动物的野性、忠诚与孤绝等特质恰是乡土人性的镜像投射,农民的倔强如骡,弱者的温顺如羊。如阎连科所言,这种写法延续了《聊斋志异》通灵寄情的古典文脉,是“现代《聊斋》”,又赋予其现代性的人性思考,以万物有灵的视角打通人与动物的精神通道,让沉默的乡土生灵承载起人的孤独、压抑与欲望,也让人性深处未被驯化的“野性”得以具象呈现。
      浦歌的这种写法,在我则更愿意将其与20世纪以来西方现代主义与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传统联系起来。虽然这些故事扎根真实的乡村生活,充满泥土气息,但作者同时融入了种种神秘、荒诞的元素,如灵异的动物、诡异的自然现象,形成独特的“魔幻乡土”风格。在《圣骡》中,浦歌如此开始叙述,“毫无疑问,那一年是我们家重大的转折之一,也许在父亲的高压下,也许在某种不可知的神秘力量下,我家的骡子突然变成圣骡,像狗一样神奇而抑郁地趴伏在我们放着被褥的土炕上”。这种陌生化的叙事手法,以冷静、克制的语调讲述离奇之事,以魔幻呈现现实,从而让读者看到现实最本真也最荒诞的面相。阿来《尘埃落定》与陈忠实《白鹿原》等无不将魔幻叙事与历史、文化与家族命运深度融合。然而,及至当下,作为思潮的魔幻现实主义早已经风流云散。浦歌的“魔幻”则从知识分子的宏大叙事下移至普通乡土家庭的日常生存中。
      在《野生家庭》中,相较于叙述,浦歌更擅长细致的描写,而他描写的功力即在于他作品中俯拾即是,以至于令人眼花缭乱的隐喻。如果每一个隐喻是一朵花,那么浦歌每一篇小说都是这样一片花海。它们是如此特别,如此精微而复杂,以至于绝难复制和模仿。它们是真正属于浦歌自己的句子。从第一人称叙述出发而又无处不在的隐喻使得浦歌的小说呈现出一种鲜明的主观性与诗性气质,而这显然与前述叙事上野性的魔幻与存在的荒诞构成一种内在的极强的张力。我以为,这既是浦歌小说之文学性的魅力所在,也是其格外引人侧目的原因。

    张慧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