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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晋祠:柏·塑

日期: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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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9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   踏入晋祠的朱红大门,便像一脚跌进了时间的深潭。那喧嚣的市声、灼目的天光,瞬间被一堵厚重的寂静之墙挡在了身后。空气骤然变了质地,滤去了浮尘与燥热,剩下的是凉阴阴的、沉甸甸的静谧,仿佛能拧出墨绿色的汁液来。我的脚步声,在这静谧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被迅速地吸了去,消散在幽深的廊柱与蓊郁的古木之间。
      我没有随着人流直趋中轴线上那些巍峨的殿宇,而是下意识地信步向西,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更古老的气息牵引着。绕过几丛在暮春里绿得发暗的修竹,一片略显空旷的场院在眼前展开;然后,我便看见了它——那棵周柏。没有想象中的巍然耸立,它就那么斜逸着,以一种近乎惊心的、近乎挣扎的姿态,从一方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铺着青苔的宽阔石基上奋力挣出。它的主干,不,那已不能称之为“干”,而是一座倾倒的青铜山脉、是凝固的时间本身。它沉沉地、无可奈何地倾向东南方的地面,仿佛一个力竭的巨人,用肩膀承载了过于漫长的光阴,终于不堪重负,即将扑倒,却又被最后一丝坚韧拽住了,就此凝固了许多年。
      我屏息走近。树身粗糙得骇人,皲裂的树皮是深褐近黑的颜色,一层覆着一层,扭曲、虬结,深壑纵横。那纹路酷似殷墟出土的龟甲上灼烧的裂璺,每一道都似乎暗藏着某种太古的谶语;有些地方,树皮完全剥落了,露出里面灰白而光滑的木骨,像巨兽被风雨磨砺出的象牙,在晦暗的天光下闪着幽微的光。它静默在那里,已然超越了“树”的形态,三千个春秋的霜雪在它的纹理里结晶,三千场雷火在它的筋骨上烙印。我伸出手,指尖在距那沧桑躯干寸许处停住,不敢触碰。那沉默是有质量的、有温度的,甚至带着微微的搏动。然而,就在这具仿佛已被死亡完全占据的、青铜熔铸般的躯体尽头,在几根斜刺向虚空的、铁画银钩般的虬枝上,竟不可思议地擎着几簇新生的翠叶!那绿是鲜嫩的、柔弱的,带着初生婴儿般的、不管不顾的清新,在午后的微光里,像几滴颤抖的、不肯坠落的碧色泪珠,又像嵌在生铁剑鞘上的小小玉璧,脆弱得令人心颤。生与死、荣与枯,三千载的沉重与一刹那的鲜活,就以如此暴烈而又静默、如此荒谬而又和谐的方式,共存、搏斗、交融在同一具不朽的遗骸上。我仰头望着,脖颈因长久的仰望而酸涩,恍惚间,觉得那倾斜的、庞大的身影,随时会发出一声来自地心深处的、疲惫的长吟;或是终于轰然倒下,将整个盛唐的月光、整个北宋的烟雨,都压作它身下无声的、温热的泥尘。
      带着这份惊心动魄的余韵,胸腔里鼓荡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悲怆与敬畏,我折返,走向中轴线上那座最为煊赫的殿宇——圣母殿。殿是巍峨的,重檐歇山,斗拱层叠如怒放的木莲,在北方高旷、蓝得发脆的天空下,展开一片沉雄而古穆的暗影。琉璃的鸱吻与脊兽,历经数百年风雨,彩釉斑驳,却依然保持着凌空欲去的姿态,檐角的悬鱼、惹草,木雕的繁复花纹,早已被时光的砂纸打磨得圆润模糊,只余下木头本质的温润光泽与风霜蚀刻出的、更深邃的阴影。午后的阳光锋利如刀,斜斜地切过殿脊,在殿前宽大如舞台的月台上,投下清晰到近乎冷酷的、黑白分明的界线。那界线,仿佛就是光阴自身在此处划下的刻度:一步之外是灼热的、流动的“现在”;一步之内,便是阴凉的、凝滞的“往昔”。
      光线在跨过高高的、被无数鞋履磨出凹痕的青石门槛后,骤然收敛、沉淀下来。殿内是另一个宇宙、另一种时间。这里的光,不再是照耀,而是弥漫;不再是宣示,而是渗透。空气里有木质的微香,是沉香屑混着旧书页、混着无数代人低语、祈祷与体温的气息,凉丝丝的、沉甸甸的,吸进去,肺腑都仿佛被这幽古的、稠密的静谧洗涤了一遍,变得透明而轻微。视觉需要片刻的适应,当昏朦的轮廓渐渐清晰,我才看见了她们——那四十三尊宋塑的侍女像。她们并非罗列,而是各司其职,静静地、错落有致地立在幽暗的光线里;不是泥胎木偶,倒像是一群被一道无声的咒语集体定格九百年于此的魂灵,仍在进行一场永不终结的、无声的仪典。
      游人低语的回声在空旷的殿内嗡嗡作响,又迅速被那无边的静默所吸收。我的目光,如被磁石吸引,久久落在左侧一尊微微侧身的塑像上,她身形颀长,穿着内敛而优美的宋式襦裙,衣纹如水银泻地,流畅至极,在静止中蕴含着极致的动态;她捧着一个精致的妆奁,头颈微倾、眼帘低垂,并非全然的恭顺或谦卑。那眉梢是舒缓的,嘴角的线条柔和,可就在那眼睑垂下的弧度里、在那微微抿起的唇线间,蕴含着一种极淡的、几乎无法用言语捕捉的神情——那不是哀愁,更像是一种出神,一种心不在焉的、遥远的思忖,她仿佛并非在聆听眼前圣母的吩咐,也非专注于手中的器物,而是神游天外,听着殿外难老泉千百年不变的淙淙水声,或是听着自己心底一声无人可诉的、幽微如叹息的独白。
      置身此间,尘世纷扰尽数消散,唯有千年时光静静流淌。一砖一木皆藏岁月深情,让人沉醉忘返。

    廉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