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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贴着原生态去写

日期: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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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黄风散文的气象

  •   黄风,现居太原。主要作品有中篇小说集《毕业歌》,散文集《走向天堂的父亲》《野水的季节》《八月的禾场》,长篇纪实《静乐阳光》《黄河岸边的歌王》《滇缅之列》《大湄公河》等。作品多次被国内外报刊、年选转(选)载并获奖。
      黄风近年来创作颇丰,曾获《中国作家》小说奖、《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中国作家出版集团奖、第16届华北十五省市文艺图书一等奖、山西省优秀文艺作品奖、山西“五个一工程”奖、赵树理文学奖等奖项。
      本版今日刊发关于黄风散文集《八月的禾场》的两篇书评,以飨读者。

      ——编者

      读黄风老师的散文,印象最深的是那篇《开窑》。坦白说,我这个年龄对农村并无多少深入的概念,更遑论“开窑”这样的农事。但是我读进去了,而且读得荡气回肠,掩卷之后还在情境中久久回味。后来我琢磨,这大概就是“气象”二字的分量——一个写作者的气象,不在于他写了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在于他能否让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在文字里找到某种共通的情感。
      当代散文,无论是放大镜式的观察,还是哲学意味的思辨,不是距离过近,就是距离过远,很少有像黄风散文这样本真、贴着原生态去写,黄土高原粗粝的风沙、寻常生活的烟火、人与村庄土地之间的温情,真诚而坦率地呈现在我们面前。
      黄风散文的第一个气象,是他总能发现庸常事物的鲜活,在他笔下万物有灵。《开窑》中对“风”的描写就是最生动的一例,“风”不再是单纯的自然现象,而是会“趴在窗户上,或立在屋檐头”的生灵。窑烟也并非无形的雾气,而是“有长腿的”,“行动得小心翼翼,雾一样贴着地面走”,甚至会“趴到看窑的小屋门上,从春寒窥探过的门缝窥探”,带着孩童般的好奇与试探。“断了窑烟的老窑奄奄一息”,“窑火暗红无焰地缩头了,像躲藏起来一样”,被赋予人的脾性。他把自己也放进了这些场景里,静静观察、倾听、体验,与它们一起呼吸、行动、感觉。风、烟、火与他,以及各种体验浑然一体,那些无形的不可触摸的和原本没有生命的事物,忽然都有了眉眼、有了心思,惹人喜爱,令人生怜。
      他的第二个气象,是对人物的细致描摹与生动刻画。我看过很多写乡村的散文,写人常常流于概念——农民是勤劳的、朴实的、坚韧的。这些都对,但都少了生活底层的烟火气,少了生命最本真的底色。因为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都是不能简单概括的。黄风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只用寥寥几笔,就能让人物从纸上站起来。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的散文有着小说的特质。他写村民,仅通过几个简单动作与神态,便将人物写得活灵活现。开窑之时,风从窑把式“嘴边抢走喊声,给他嘴里尥一蹶子土也无惧,依旧脖壮了喊,开窑啦,开窑啦!”拾掇窑时,他“拎一个八磅锤,在指挥干活的同时,见哪块石头码虚了,就往实捶一捶,见哪块炭还有点大,就往小砸一砸”。夜半巡窑,“两手捧着肥大的裤裆抖一抖,抖掉裤裆里落下的烟尘”。窑把式形象的认真和执着以及劳动的成就感,都在点点滴滴的瞬间里,就是这样鲜活真实感人。
      立体丰满的观察视角是黄风散文的第三个气象。《八月的禾场》中,黄风从不同方位、不同人物、不同时段切入,八月禾场的模样便立体可感。像电影蒙太奇手法,层层叠叠,让人目不暇接。码垛的人站在垛顶看禾场,能“瞭见整个村庄”“环绕村庄的田野”,更能望见“十里外火车穿过镇子,二十里外鼓楼高过城墙的县城”,从垛顶这个微观的、具体的地点,一下子拉到了十里、二十里外的远方。禾场忽然不再是禾场了,它变成了一个瞭望台,一个连接家乡和远方的枢纽,这份辽阔让小小的禾场有了岁月的纵深感。从云端俯瞰,拿走垛子的禾场,“会留下许多圆圈状的痕迹”“一个个就像碗扣出来的”,碗扣出来的痕迹,是家用的、日常的、炊烟袅袅的意象,和乡村禾场的农事气息天然吻合。
      赶鸟人的视角里,“庄稼散发丰稔气息,在禾场上空汇集”,赶鸟人眼里尽是丰收的喜悦。场把式的视角里,碌碡转动,是“把秋天一圈一圈往扁里碾”。秋天怎么碾?想象禾场上铺着庄稼,碌碡碾过去,庄稼的颗粒就脱落了,秋天真的被“碾”进了粮仓里。这种诗性思维,把抽象的时光和具体的劳作揉在一起。扇车人的视角里,“开扇的时候,那叫声听起来,就像秋收时村庄宣告开镰一样”,扇车的声响成了一种仪式,是宣告整个村庄秋收交响曲的号子。白天看,禾场热闹喧腾,入夜后安静下来的禾场和整个村庄一起沉入夜色,白天的闹与入夜的静相互映衬。这些视角转换之间,每一处都别有天地,藏着作者对乡土生活的深刻理解,他不是在怀念一个已经消失的乌托邦,而是在记录一种真实存在过的、有血有肉的生活。
      黄风的第四个气象,是他把风物、人事和时代乡愁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写风物容易写成说明文,写人事容易写成通讯报道,写乡愁又容易写成滥情的回忆录。但黄风找到了那个微妙的平衡点。老窑的蛰伏、燃烧、沉寂,不仅是写生产过程,更是在写一个村庄的灵魂。窑火旺的时候,村庄是活的;窑火熄了,村庄就老了。它们的兴衰,与乡村的命运紧密相连,既见证着乡土繁荣,也承载着乡土消亡的怅惘。无论是“窑把势”“场把式”“扇车手”等特殊称谓,“碌碡”“爪镰”“辘轳”等农具,还是“寒衣节”“二月二”“剜小蒜”等时节风俗,都被黄风自然融入文字之中,文章充满了烟火气与生命力。景致风物、农事劳作、乡民人情,共同构成了雁北乡村的广阔画卷,照见北方乡村的生活图景与时代变迁。
      当下,农村城镇化快速发展,乡村的轮廓逐渐模糊,乡土文化也在悄然消亡。黄风的散文里,乡村是一个永恒的主题,如数家珍般的乡村景象个个流光溢彩,就像一束束微光,照亮了北方乡村的记忆,让我们重新看见乡村文学和乡土文化的力量。他以乡村和土地为写作对象,揭示人与土地的关系,不仅记录一方水土的变迁,更传承了一种乡土精神,就是对土地的敬畏,对劳作的尊重,对人情的珍视,对万物的悲悯。这份深沉的情怀,正是黄风散文最珍贵的价值,也是其散文气象打动人心的根源与魅力所在。

    迟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