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马河中一泥墩,本地人唤着“雀墩”。那年巴金乘船游览,写下优美的散文《鸟的天堂》。文章于1978年被收入小学语文课本,“雀墩”也因此改名为“小鸟天堂”。因为一篇文章,许多人于小学便知晓一棵树;许多人熙熙攘攘而往,只为看那一棵树,也让一个地方闻达于世。
巴金因几个文人之间的邀约,他有缘去南国,得以与300多年的古榕树结缘。那棵1933年在巴金笔下鲜活的榕树,接着走过百年光阴,现在怎么样了呢?
到广东江门,几日行走,这是我们此行必须的探访。此番前去,竟有朝圣的心。
自然是坐船。码头上泊着几艘木船,橙黄色清漆。小船缓缓行驶,在较为宽敞的水面游荡,不多时便进了一段长长的榕树水道。头顶是榕枝搭起的穹顶,两边是蓬勃狂放的榕树。气生根挂于半空,丝缕垂落,织成璎珞,风来似闻瑟瑟之音。气生根看似柔弱,却有铮铮之志。正午的烈日被榕树滤成了翡翠色的光雨,船带着人穿行,绿荫顾我,让人沉醉于古风梦幻之中。水道越来越亮,敞亮的水面撩开水榕国的门帘。
出了榕树水道,便看见河中心的绿洲了。那棵水榕就在眼前,还算不上水榕的全部,只是它的一个截面,但已经占住了半个湖面。榕的顶部高耸,密集的枝干、横斜的枝条,随势而长,顺着舒缓的坡度而下,越来越低,直到贴近水面,直入水里。
我见过陆生的榕树,但榕树与水的亲近,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我端详榕树、凝视榕树,榕树也在垂目顾我。彼此的呼应,通过某种隐秘的气息流动,我闻到了,深呼吸,慢体验。
小船带我们一直往前。沼泽土墩台、底泥深处,古榕盘根,抱石而生,随滩就势。根如龙潜渊,数不清的榕树根虬结纠缠,那些枝枝蔓蔓都是血亲。叶明净,隐约现出横生的枝干——绿得饱满、褐得苍劲,层次感分明,生出油画般的质地。气生根低垂,在波光里轻轻摇荡,似无数个顽童嬉戏于无形的秋千。微风过去,轻盈点水,缓缓扬起,起伏之下携带细碎的水珠,在日光下竟如断了线的珍珠,一粒粒,又坠回水里。
旷放和纤巧之间,潜存无穷奥秘。看似扭捏、看似杂乱,其实是有生命的次序。榕树才不似矫态的事物,敞露给我们的是一派率性天真,汪洋恣肆。野性的张力牢牢缠定我的眼睛,随着船的移动,一寸寸探究。
“小鸟天堂”,鸟自然是我们最为关切的。听,不需要侧耳,便有鹭鸣呖呖。一只白色的影子从树冠上空升起,划出优美的弧线,又落在树枝上,一只、两只,天空中,轻灵的翅膀掠过,鸟们飞到了更远处。它们以姿态、以呖呖嘤声昭示存在。
船继续游动,侧身处有惊喜——榕树枝上栖满鹭鸟,千姿百态的鹭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这是李清照的《如梦令》,因她慌乱的船而惊动鸥鹭。令人意外的是,我们船的到来并没有惊起一滩鸥鹭。白鹭们依然沉浸于它们自己的世界,深褐色的眼眸里都是真诚,传递着白鹭与人对真诚渴望的共性。这些自然的精灵,顾自嬉戏、顾自交流、顾自飞翔。
更深的榕丛里,可见数百只白鹭。白鹭极是好看,羽毛洁白胜雪,身姿亭亭。白鹭密布于枝,如梨花映雪;栖于滩,如明珠缀耀。这是白鹭的舞台,白鹭们在玩集体欢乐颂。
一只苍鹭停驻于榕树枝梢,进行着短暂的冥想;它又落到高枝上,踮起脚尖。它划出优美的螺旋,减速,双腿前伸,翅膀向后舒展,最终稳稳地停歇在枝头;紧跟着又一个转身,悬停在离水面约两米处。它在细察什么?略有停顿,突然如石子般坠入河中。再飞起时,它的喙间已闪着银色的鳞片。
听,有不同的鸣声,这是它们在表达感情的方式。争吵、郁闷、示爱、欢欣、激动,情绪饱满,丝毫不比人类差。但一定没有惊吓。这里的乡民都在爱榕、爱鸟,这里的政策都在关注榕、关注鸟。善待生命,总会带来好运。当鹭舞水云间时,仁心即天性。于是,小鸟天堂真是小鸟天堂,还是人间的天堂。
长于明末清初、已有400多年的独木古榕,是地球村最大的一棵榕树。从高空俯瞰,虬枝偃蹇,形不假雕琢,不争高直,而自巍然。汤汤之水,泱泱之榕,满帧之绿。水中央、水中坻,回身处,那墨绿长帷,是静态的,更是动态的。
胡笑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