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他为黄土高原披上绿装

日期:05-22
字号:
版面:第09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编者按
  国际生物多样性日(又称生物多样性国际日)是联合国大会为提升公众对生物多样性重要性的认识而设立的全球性纪念日,定于每年5月22日。
  2026年国际生物多样性日的主题是“护一方生灵泽万物共荣”。
  生物多样性是地球生命的底色、是万物共生的纽带,涵盖物种多样性、遗传多样性和生态系统多样性。它不仅为人类提供清洁的空气、淡水与食物,更维系着生态平衡与气候稳定,是人类生存与发展的根基。
  然而,在人类活动的影响下,全球生物多样性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物种灭绝速度不断加快,生态系统持续退化,这不仅威胁着地球的生态平衡,更关乎人类的未来。保护生物多样性,已不再是一句简单的倡议,而是全人类共同的责任与使命。
  让我们携手共进,以实际行动守护生物多样性,共同绘就万物共生的美丽画卷,让地球家园永远充满生机与活力!

  我始终未能参透方山那些被定义为丘陵的地质奥秘,即使已经身处方山峪口镇南侧辽阔的丘陵区,并掀开一层又一层枯黄的半腐化的落叶,睁大眼睛寻找关于丘陵与平川的区别,但我得到的答案仍无法化解内心的疑惑。
  我知道这一片弓起脊梁的连绵起伏的土山,已经长满茂盛的植被,那些被称作松树、柏树、国槐、苹果、黄梨、核桃的寻常树种,已经奇迹般地覆盖了这片土山和土山下面的每一道沟谷;我知道峪口人把这个地方称作土桥沟,而我在地图上却找不到土桥沟的标记,为此不得不苦思冥想;我知道这些植被都还年轻,多数不过三四十岁,如果继续回溯,这里曾是一片荒芜;我知道这些树能够在土桥沟成活的过程千难万难,这样的地貌一般不适合植物的正常发育与茁壮成长,那是千百年来地表水将黄土不断冲刷,并在垂直节理发育下切割出气象万千的梁地与峁地,干涸是它们固有的属性。但是,人类在发掘自然潜能方面,往往有着超乎想象的能量。
  就在我的脚下,就在我身边这片林海还没有出现的四十年前,一个叫王斌瑞的博士生导师,从学术氛围浓厚的北京林业大学校园,带着一帮文质彬彬的年轻人,静悄悄地来到吕梁山下的方山,开启了他们扎根荒山、破解自然生态密码的漫漫征程。
  那时的方山还算是穷乡僻壤吧?包产到户的政策刚刚打碎束缚在这块板结土地上的枷锁,农民们在自己承包的责任田里自由自在地耕耘;那时的方山,许多丘陵地区尚属于“三荒”状态,大都是一副牛山濯濯的模样。偶尔落一场雨,干燥的黄土在转瞬之间让流淌过一小段距离的雨水失去踪迹,只有在太阳炙烤着的苍茫的黄土丘陵上、只有在连一棵落地生根的柳树都失去耐心的方山的丘陵上,才能感觉到它对植物绝缘的触目惊心。
  王斌瑞在方山出现的时间,正是国家启动“三北”防护林工程刚满七年的节点。许多干旱地区栽活一棵树,简直比养大一个孩子都难。而广袤的黄土高原如赤身裸体的黄脸汉子,正焦渴地等待浓浓的绿意来遮羞。
  王斌瑞和他的科研团队一到峪口镇,就直奔左国城后边的土桥沟了。土桥沟是方山县政府提供给王斌瑞施展拳脚的舞台,而那个舞台又太寒酸了——放眼望去,满山满沟找不到一棵称得上树木的植被,即使一些迎风摇曳的草,也一律呈现出面黄肌瘦、生无可恋的样子。没有水源的黄土高坡被日头烤出一种病态的焦黄,并且终年刮着枯燥乏味的风。王斌瑞和他的课题组从黄色粉土沉积物的结构里,铆足劲儿寻觅树木生长发育所必需的成因与条件,按国家攻关课题的标准说法,就是“黄土高原抗旱造林技术”。而攻克这项技术的关键点在于,如何解决黄土丘陵的缺水问题。
  拐一个弯儿,好一片苍绿的大树小树远远近近布满我们的视野。我发现每一片叶子在阳光下都泛着动人的、浑厚的光泽。树种虽不纯,有的枝条舒展、有的枝条蜷曲、有的主干笔直、有的旁枝逸出,但它们并不拥挤,株距与行距的空间可以算得上奢侈。也无规律可循——有的地方仅有几棵树,稀疏而简淡,就像国画里的留白;而有的地方树木之密,甚至可称得上凌乱。
  起初,他们也不敢确定哪棵树能够存活下来,只能尝试性地、不间断地改良种植方法。毕竟土桥沟荒凉了这么久,黄土沉积的地表对任何一株植物都有着自然而然的排斥力——它们清贫无为的生活状态,同样不喜欢有人、有树来打扰。而那个书呆子气十足的王斌瑞,那个戴一副深度近视镜、从北京林业大学出来的教师王斌瑞,一点都不顾及土桥沟的感受和情绪,他心里装着的只有他的研究课题,按方山人的说法就是“一根筋”。白天,他和他的同事们漫山遍野地跑,那样子像极了曹操手下的摸金校尉。当然,王斌瑞挖坑取样的方式比较随意:这里取一点、那里取一点,做好标记;到了晚上再徒步下山,带回设在峪口村的实验室里化验土壤结构,分析苗木成活概率,然后规划土桥沟试验林的种植范围、树种品类、水源保持等。那时,上山下山走的都是牧羊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他们的装备除了几件简单的仪器外,就是纸和笔、手和铁锹、水壶和干粮。平时连说话都慢条斯理的王斌瑞,在土桥沟却像一只被牧羊犬落下的山羊,沟上沟下跑得不亦乐乎。他一边调查,一边植树,一边观测土壤水分、小气候、林木蒸腾与光合作用的数据。而诸如“径流林业”这样的课题答案,也在循环反复的实践中由模糊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年又一年的研究策划、栽种养护、分析枯死诱因,然后再种植、再分析,在这一次次的复制流程中最终得出的结论。而这项技术的推广与应用,可以从根本上解决干旱地区林木生长的基本水分需要,对人工造林的成活率和苗木生长量有着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
  夏日的午后,我们仍在土桥沟浓密的树林里游走。我们分辨不出哪一棵松、哪一棵杨是王斌瑞亲手栽种的,但我们能够确信:无论哪一棵树,都曾被王斌瑞亲手抚摸过;无论哪一棵树下,都留过王斌瑞孤独的脚印。甚至树上栖息的一只凤头百灵,依然记得王斌瑞有些“神神叨叨”的模样。据说,土桥沟的面积约100公顷,也就是100万平方米。土桥沟之广,我们无法想象——我们的眼睛穿不透每一片树叶的遮挡。这些树与树叶编织的世界,总是让我想起格林兄弟笔下的青蛙王子、莴苣姑娘和七个小矮人。
  虽然我们看到林中那座已在预料之中的六角碑亭,但我们仍然不愿相信:早在二十多年前,王斌瑞先生就因一起车祸永远离开了土桥沟,离开了方山,离开了这个被他牵肠挂肚、生态建设不尽如人意的世界。这个在方山坚守了十五年的王斌瑞先生,祖籍安徽合肥。他把自己毕生所学,甚至自己宝贵的生命,都无私地献给了方山、献给了祖国——这该是怎样一种精神呢?在他的纪念碑上,我们看到两行定语:“全国优秀教师”“当代吕梁英雄”,这样的称谓实至名归,甚至让我们想起臧克家先生的一句话:“他活着为了多数人更好地活着的人,群众把他抬举得很高,很高。”

杨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