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阳宫大门
涅槃变相碑
碑廊
道德之门
九宫八卦院
本期文章中，有两件沉默的文物尤其值得凝视：一通碑、一尊佛。它们看似孤立，却共同回答着同一个问题——古人如何将心中之道安放于这片土地之上。
武则天借《大云经》造碑立寺，涅槃变相碑不仅是艺术珍品，更是一份石头上的历史物证。稷山土佛则提供了另一种答案：金代匠人依崖而塑，16.68米的大佛历经880余年风雨、地震、战乱，奇迹般留存至今——泥土懂得慈悲的体温，石头记得武周的宣言。
两件文物，讲述两个历史的瞬间。读它们，就是读两件文物所承载的那一段历史。
——编者
位于太原五一广场西北角起凤街入口右侧的纯阳宫，因供奉吕洞宾（道号纯阳子）而得名，俗名吕祖庙。它的创建年代不详，有传说可追溯至宋末的张奉先，据记载，元代全真派丘处机弟子宋德方曾在此主持。穿过明清遗构的五进院落，我们去品读镌刻于石头上的历史，去探访在这座占地仅一万多平方米的道观里藏着的“纯阳三绝”：涅槃变相碑、常阳天尊像、九宫八卦院。
步入院落，目光立刻被散落的那些石兽抓住。出土于山西省安邑县杜村（今运城市盐湖区辖区）的西汉石虎，整块砂石因材随形，粗犷中见神韵，是汉代墓葬石刻的典型语言；出自太原晋源区北堰村的北魏石羊，圆雕与线刻并用，是典型的北方古代陵墓神道仪卫性石刻。最有趣的当属那尊明代铁铸獬豸——它怒目圆睁，据说是能辨忠奸的神兽，见了奸邪就用角顶翻。
站在全国唯一的九宫八卦布局古建筑九宫八卦院院内，则是另一种震撼。下层八面砖券窑洞，上层四角楼阁与角亭，与院中方亭共同构成九星格局。这是道教“九宫八卦”宇宙观的建筑化身。窑洞隔绝了闹市喧嚣，亭阁则让视线打破封闭，一收一放之间，正是道家“虚实相生”的空间哲学。而那尊藏于潜真洞内、唐开元七年的汉白玉造像常阳天尊像，与院内的涅槃变相碑一佛一道，同为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天尊头戴莲花冠，右手持扇与拂尘，左手凭几，神态恬淡。底座上的线刻人物与供养人题记，保存了唐代道教造像的原始信息。
“三千年读史无非功名利禄，九万里悟道终归诗酒田园。”那条60米长的碑廊格外引人注目。从20世纪50年代建成至今，这里已收藏了从汉魏至明清各代石刻88件。有妒神碑、曹恪碑、天泽润公碑、纯阳祖师命书符碑等。其中最为著名的便是涅槃变相碑。它刻于武周天授二年（公元691年），为武则天称帝的第二年，是山西临猗仁寿寺的遗存。碑身以浮雕形式讲述了佛祖涅槃的故事，六幅图由下至上倒序排列，从“临终遗诫”到“双林涅槃”，再到“摩耶哭棺”“再生说法”，以“送葬”“荼毗”收尾。
这通碑是武则天利用佛教巩固皇权的历史物证。
公元690年九月初九，67岁的武则天在洛阳称帝，改国号为周。她站在了权力的顶端，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她大力扩充科举，大规模提拔来自民间的人才；她创立武举，让习武之人也有了入仕通道；她还让官员自举，鼓励有才能的人自我推荐，姚崇、宋璟、张说，这些后来支撑起开元盛世的宰相，无一不是武则天时代提拔起来的，而被誉为“唐室砥柱”的狄仁杰，更是武则天晚年最为倚重的名臣；经济上，她推行均田制，鼓励农桑。她命人编撰《兆人本业记》，这是一部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官修农书，是指导农业生产的实用手册，印发到各州县推广。长安至西域的丝绸之路，在她手中重新畅通；文化上，她尊重文人，组织编纂了《臣轨》《百僚新诫》《乐书要录》等一系列大型典籍。她也是一位杰出的文学家，诗作收入《全唐诗》数十首。
然而，她最难解的一个问题不是“做得好不好”，而是“凭什么做”。儒家经典里找不到任何依据。武则天需要一个全新的理论框架，一种超越儒家的神圣话语。她把目光投向了佛教。
有一部叫《大云经》的佛经，里面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佛祖对净光天女说，你将在某世成为转轮圣王，君临天下。这简直是天赐的“合法性证明”，武则天命人将《大云经》译成汉文。于是，一个完整的政治神话诞生了：武则天是佛祖预言的圣王，她当皇帝是顺应天命。为了把这一神话传播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武则天诏令天下各州修建大云寺，寺中供奉《大云经》，并刻立涅槃变相碑，用最通俗的图画向老百姓讲述这套“佛祖预言”。
山西猗氏县（今运城市临猗县）有一座古老的仁寿寺，始建于隋代。武周天授二年，仁寿寺更名为大云寺，并刻立了那块高302cm、宽87cm、厚25cm的涅槃变相碑。工匠们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用高浮雕手法，一层一层刻下佛祖涅槃“临终遗诫”“双林涅槃”“摩耶哭棺”“再生说法”“送葬”“荼毗”的故事。碑阳碑头以螭为饰，碑额雕以须弥山图形，碑身中央刻有“大周大云寺奉为圣神皇帝敬造涅槃变碑像一区”，“圣神皇帝”正是武则天的尊号。
这块碑，是武周政权最忠实的石刻印证。题记记载：“天授二年二月廿四日准制置为大云寺，至三年正月十八日准制换额为仁寿寺。”传说当时寺内大殿忽然生出数茎灵芝，被视为祥瑞，于是朝廷特意下诏，恢复仁寿寺旧额以示纪念。
武则天通过一系列举措，成功在男权社会中构建出一套超越传统的合法性话语体系。公元705年，82岁的武则天病重。宰相张柬之等人发动政变，逼她退位，迎立其子庐陵王李显为帝，恢复唐国号。临终前，她留下了一道遗诏：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她选择了以皇后的身份，与唐高宗合葬乾陵。乾陵那块无字碑，成了她一生命运的注脚，功过是非，任人评说。
李显复位后下诏焚毁天下各州的大云寺，取缔所有与武周有关的宗教宣传品，临猗的仁寿寺却因换回旧额躲过一劫。涅槃变相碑被清代学者胡聘之编入《山右石刻丛编》，1915年，鲁迅购买此碑拓本并作《校记》，将它记录为“在山西猗氏县仁寿寺”。
1921年，仁寿寺被毁，涅槃变相碑带着天授二年的记忆几经辗转，最终藏入太原纯阳宫。太原纯阳宫从一个供奉吕祖的民间道观，于2003年成为山西省艺术博物馆，2020年又更名为山西古建筑博物馆。而那些沉默的石碑、石兽、石像，从汉代的质朴，到北魏的浑厚，再到唐代的辉煌、明清的精湛，它们从未开口，但每一道纹理里，都藏着山西数千年的文化底蕴。
雨诗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