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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太行深处念英雄

日期: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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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9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   太行巍巍,漳水汤汤。英雄之风,山高水长。
      初春的风吹拂着三晋大地,轻抚着太行山壁立而沧桑的脊梁。那一日,桃花欲开未开之时,我怀着一种敬仰,出并州、走榆社,前往太行山深处的左权县,因为那里有我崇尚的历史、仰慕的英雄,有一座以将军名字命名的小城——只为看一看左权将军战斗过的地方,读一读他写下的那封家书。
      有灵魂深处的召唤,也有烟火人间、盛世所愿的期许。
      走进左权烈士陵园的大门,左权将军的塑像巍然伫立,将军身披军大衣,左手握着望远镜,目光坚定地投向东南方向的太行山脊。塑像四周,松柏成行,枝干苍黑,针叶上还挂着昨日的残雪。风吹过时,松涛阵阵,如泣如诉。
      我在塑像前站定,整理衣领,举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
      那一刻,我想起去年秋天,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盛大阅兵活动——“左权独立营”的荣誉旗帜在战旗方队中威武驶过。八十多年前,将军在这里倒下;八十多年后,他的后人从长安街走过。历史与现实,在这一刻交汇。

    绝笔四念 铁骨柔情

      太行山的轮廓、左权将军伟岸的身影,总是在我翻开那封家书时,清晰地浮现出来!
      左权烈士陵园中央是一座六角双层碑亭,亭内矗立着六通石碑,镌刻着左权将军的生平事迹;亭外,“怀念左权同志”匾额,由邓小平亲笔题写;碑亭后方,是左权将军生平事迹陈列馆。
      在一处展柜前,我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封家书的复印件——1942年5月22日晚,左权将军在麻田写下的最后一封家书:“志兰!亲爱的,别时容易见时难。分离廿一个月了,何日相聚,念、念、念、念。”
      四个“念”字,一字一顿,力透纸背。那是丈夫对妻子的思念,也是父亲对女儿的牵挂——他心爱的女儿左太北,两岁生日将至。
      展柜旁边,一张黑白照片静静地摆放着,那是左权一家唯一的全家福,1940年8月摄于武乡县砖壁村的八路军总部。照片里,妻子刘志兰抱着不满百天的女儿,将军站在一旁,面容清瘦,目光温和。谁能想到,这一别之后,将军再也没能见到女儿!在信里,将军惦记女儿“小东西还是很怕冷的”,听到和女儿同龄的孩子喊“爸爸妈妈”时会看得出神。可就是这样一位侠骨柔情的父亲,写信的三天后,在辽县十字岭上,面对敌机轰炸,他没有卧倒,而是站在高处指挥突围,直至被炮弹击中头部。
      讲解员声音低沉:“英雄并非生来就离我们遥远,他们也有牵挂与挚爱,只是为了一份崇高的信仰,他们毅然选择了牺牲。”

    太行铸魂 坚守初心

      从县城出发,沿着清漳河一路向南,车行一个多小时,便到了麻田镇。这个四面环山的小镇,曾驻扎八路军总部整整五年,被称为“太行山上的小延安”。麻田八路军总部纪念馆坐落在镇子东头,进门处是一面巨大的太行山浮雕墙,山势险峻,云雾缭绕。浮雕墙前,朱德、彭德怀、左权等六位将领的铜像一字排开,目光坚毅,凝视远方。
      馆内陈列着千余件文物:锈迹斑斑的军号、弹孔累累的头盔、泛黄的作战地图……每一件都在诉说着烽火岁月。讲解员告诉我们,抗战期间,只有七万人的左权县,就有五千一百多人参军入伍,每年提供军粮千万斤、军鞋十万双。“子弟兵母亲”“太行奶娘”的故事,至今仍在当地传颂。
      在“左权家书”展区,我又看到了那熟悉的字迹。还有一封写给母亲的信:“母亲:我军在西北的战场上,不仅取得光荣的战绩,山西的民众,整个华北的民众,对我军极表好感,他们都唤着‘八路军是我们的救星’。我们也决心与华北人民共艰苦,共生死。不管敌人怎样进攻,我们准备不回到黄河南岸来……我全军将士,都有一个决心,为了民族国家的利益,过去没有一个铜板,现在仍然是没有一个铜板,准备将来也不要一个铜板,过去吃过草,准备还吃草。”
      读到这里,我的心头猛然一颤。左权将军说自己“没有一个铜板”,而今天我所拥有的一切,哪一样不是先烈们用牺牲换来的?
      在左权将军旧居,我看到了他当年办公的地方:一张未上漆的木桌,一盏煤油灯,一个放大镜。讲解员说,这位“儒将”常年坐在石头上办公,却把唯一的藤椅让给了伤员。他说:“战士们在前线流血,我这点辛苦算什么。”
      什么是“太行精神”?什么是“初心”?作为新时代的青年,读懂左权家书、学习左权事迹,就是最忠诚的实践。

    岭上丰碑 英魂不朽

      从麻田向东南,车子沿着山路盘旋而上,半个多小时后抵达十字岭。这里海拔一千多米,山顶是一片平缓的台地,四周群山连绵、视野开阔。
      1942年5月25日,就在这里,八路军总部机关被日军包围。危急关头,彭德怀命令左权先撤,左权不同意,他把彭德怀强行推上马背,在警卫员的护送下先行突围,自己则留下指挥突围,炮弹接连落下,左权做出了一个选择:站在原地,而不是卧倒。这个选择,让他身后的几十名战友得以冲过垭口,活了下来。而一发炮弹在他身边爆炸,弹片击中头部,将军壮烈牺牲了。
      如今的十字岭上,建起了一座纪念亭。亭中央矗立着四米多高的汉白玉纪念碑,“左权同志永垂不朽”八个金色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站在岭上,寒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由近及远,颜色从深赭过渡到淡蓝,最远处的山峰与天际线融为一体。

    童心献糖 山河永念

      从十字岭返回县城,已是下午四点多,我再次走进左权烈士陵园。夕阳西斜,阳光从西边照进来,松柏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砖地面上,塑像的铜面被夕阳镀上一层暖色,将军的目光依然投向东南方向的山脊。
      在陈列馆的一处展柜前,我注意到几颗糖果:水果硬糖,用透明玻璃纸包裹着,有的糖纸已经泛黄,有的还是簇新的。糖果的旁边,放着几张小纸条,稚嫩的笔迹写着:“左权爷爷,请您吃糖。”
      讲解员告诉我,这是当地学校的孩子们祭拜时留下的:“孩子们说,将军牺牲的时候,女儿不足两岁,他一定很想给女儿买糖吃。孩子们就用自己的方式,替将军的女儿给他送糖。”
      我蹲在展柜前,久久没有起身。
      将军牺牲时,女儿左太北不足两岁,她的一生,再也没有父亲。而太行山里那些素不相识的孩子们,用一颗颗糖果,替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女儿,给父亲送去迟到的甜蜜。
      走出陵园时,陵园街上的夜市刚刚出摊,烤红薯的铁桶冒着白气,几个孩子举着风车从巷子里快速地跑过,风车哗啦啦地转动着。街边的住户亮起了灯,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我站在街口回望,陵园的门楼已经隐没在暮色中,只有几株老柏树的树冠还隐约可见,黑沉沉地立在那里,像哨兵。
      那些陵园里的糖果,正是我们后人跨越时空对红色基因最朴素、最真诚的传承。
      返程的路上,我翻看着手机里拍下的照片:左权将军的塑像、家书复印件、旧居里的木桌、十字岭上的纪念碑、展柜里的糖果……一张一张翻过去,车窗外,太行山的轮廓渐渐远去。
      汽车驶出太行山,进入晋中平原。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远处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那些灯火,是人间烟火、是岁月静好、是左权将军和无数英烈用生命守护的日常,也是即将接过接力棒的我们。
      山河念,致英雄。念的是一个人,致的是万代魂。

    殷文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