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太行,既是屹立华北的地理脊梁,更是镌刻风骨的民族精神丰碑。1938年,抗战名曲《在太行山上》伴着烽火传唱,定格军民同心御敌的壮阔图景。而雄浑太行精神的铸就,不仅依靠枪林弹雨里的浴血奋战,更离不开一曲曲来自民间、声入人心的红色鼓韵。
太行群山沟壑纵横,岁月深处曾活跃着一支特殊的抗日队伍——盲人曲艺宣传队。他们身背三弦、怀抱月琴,踏遍山村乡野,辗转太行腹地。民族危亡之际,这群平日里身处社会边缘的民间说书人,率先觉醒、挺身而出,在抗日救国洪流中化身传递烽火信念的“红色喉舌”。昔日行走在黑暗中的盲艺人,在抗战烽火淬炼下,绽放出照亮山河的耀眼光芒。
旧时乡村,武乡盲鼓书艺人靠即兴说唱曲艺、占卜算卦勉强维持生计。抗战烽火燃起后,1938年10月1日,在太行抗日民主政府与牺盟会统筹组织下,武乡、左权(原辽县)、襄垣等地盲艺人齐聚武乡马村,联合组建太行抗日救国盲人宣传队。艺人们分组行动,深入敌占区与乡村腹地,以民间艺人身份作掩护,凭借鼓书、琴书说唱瓦解伪军军心,号召民众有钱出钱、有粮出粮,全民同心支援抗战。宣传队首任队长、共产党员张培胜,1940年夏在日军残酷扫荡中不幸被俘,面对敌人威逼利诱始终坚贞不屈,最终在武乡长乐滩壮烈牺牲。艺人们主动将个人命运与民族存亡紧密相连,从被动谋生转向主动报国,凝聚起高涨的抗日宣传热情。
抗战时期,太行山区文盲率居高不下,信息交通闭塞,基层民众对党的抗日主张、方针政策知晓甚少。武乡鼓书艺人背着三弦走村串户,田间地头、农家炕头皆是宣讲舞台。他们将持久抗战、减租减息、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等时政要义,转化为通俗易懂、接地气的乡土说唱故事。他们编演《一碗榆钱》等经典红色鼓书,生动刻画日寇侵华暴行,深情讲述八路军英勇抗战事迹,把抽象的政治理念转化为群众切身可感的保家卫国、救亡图存的家国情怀。每一场鼓书说唱,都是一次鲜活的战前动员;每一段铿锵唱腔,都凝聚着同心抗敌的磅礴力量。真挚的情感共鸣,消弭了政治理论与基层群众的认知隔阂,让抗战精神入耳入心、浸润人心,在太行大地深度传播、扎根落地。
新中国成立后,这支功勋卓著的盲人宣传队更名为“左权县盲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持续活跃在农业合作化建设一线,这支永不褪色的文艺轻骑兵,始终发挥着凝聚民心、动员群众的重要作用。
对于太行山里一代代长大的孩子而言,盲宣队成员既是父辈口中的抗日英雄,也是镌刻童年记忆的温暖印记。旧时盲宣队进村演出,学校都会组织学生牵领盲艺人到户吃派饭,这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是堪比拥军优属的至高礼遇。淳朴乡亲们总会拿出平日舍不得享用的白面、鸡蛋,用最热乎的饭菜款待远道而来的行吟说唱者。饭后,盲艺人应乡亲邀约,拉起胡琴、说唱说书,闲话家常、祈福安康,以曲艺回馈乡亲热忱,也寄托百姓对美好生活的质朴期许。夜幕降临,村里打谷场便成了最热闹的露天舞台,一桌几凳简单陈设,便可开嗓献艺。艺人们一人分饰多角,将《三国演义》《水浒传》里的忠孝节义,与革命故事里的激昂悲壮娓娓唱来。孩子们伴着跌宕起伏的鼓书情节长大,潜移默化间明善恶、辨美丑,忠义初心深深扎根心底。彼时的孩童或许不懂何为文化自信,却在质朴粗粝的鼓板弦音里,让中华民族忠义文脉代代赓续、生生不息。
如今,历经数代传承坚守,武乡鼓书焕发全新时代生机。现代化流动演出车替代了昔日毛驴代步、徒步奔走,车身展开便是配齐灯光音响的精致移动舞台。
老一辈盲艺人虽已陆续淡出舞台,但新一代传承人接续接力、薪火相传,实现了从盲艺人到明眼传承人、从谋生糊口到匠心传艺的时代蜕变。鼓书演出内容与时俱进、贴合时代,既原汁原味保留传统经典曲目,也精心创作编排歌颂乡村振兴等新时代主题新作品。这支太行文艺轻骑兵,既走遍太行山村千家万户,也多次登上国家级舞台、走进高校讲堂,把厚重动人的太行故事,唱响三晋、传遍全国。
从抗日烽火中的初心觉醒,到农家院落里的温情相伴,再到新时代舞台上的逐光传扬,武乡鼓书艺人始终初心不改、奔赴时代召唤。岁月流转,鼓韵不息,生动印证着文艺扎根泥土方能枝繁叶茂,人心怀揣光亮便能奔赴远方。
薛锦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