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戏,一生情,半世纪坚守梨园;一颗心,一辈子守护眉户。今年是眉户剧名家潘国梁从艺五十载,外界称他“戏痴”“天生好演员”,赞誉不绝。他不仅是斩获梅花奖的梨园名家,更是一位心怀大爱、肩扛责任、低调纯粹,扎根戏曲沃土、守护眉户文脉的深耕者——台上精益求精演好戏,台下心怀担当带好团,用情演绎舞台百态,用心扛起传承重任。本文温情回望这名基层艺术家不负舞台、不负剧团、不负初心的逐梦之路,致敬梨园匠心,赓续戏曲文脉。
——编者
我自幼在剧团大院长大,算得上戏曲圈的“编外人员”。儿时的我,对父亲的职业光环毫无概念,不懂他常年奔赴全国各地巡演的辛劳,不知他斩获各类大奖的荣光,更不知他曾受到国家领导人接见的殊荣。记忆里,只记得父亲常年奔波在外下乡演出,难得归家也是终日泡在排练厅打磨剧目;只记得假期跟随父亲下乡巡演,扛铺盖住农村土炕、吃剧团大锅饭,蹲在戏台侧边静静看戏的简单日常。
童年最深刻的印记,还有练琴的严苛与拘束。我自幼学习钢琴,父母对我学业技艺要求极为严格。别的孩童在院里嬉笑打闹、肆意玩耍时,我只能独坐钢琴前反复练琴,年少叛逆的我,心里满是委屈与不甘。儿时总觉得父母不够通情达理,犯错被罚站、练琴懈怠必受管教,那时的我尚且不懂,这份严苛背后,是父母对艺术敬畏之心的言传身教,更是父亲一辈子坚守的做事准则。彼时的我未曾知晓,父亲对事业的执着,早已融进日复一日的坚守里,润物无声,静待来日方长。
步入大学,我主修钢琴演奏专业,深耕艺术领域后才深知艺道相通。年岁渐长,回望过往点滴,我才慢慢读懂父亲藏在岁月里的深情与坚守。我练琴时,他总默默坐在一旁看书陪伴,无言相守,只为告诉我逐梦之路虽苦,始终有人相伴暖心;我阑尾炎住院手术,母亲一人忙前忙后悉心照料,从不打扰在外演出的父亲,只因全家深知舞台有约、戏不能误;父亲膝盖受伤缝针,伤口未拆线便强忍伤痛登台,台上卖力演绎致使伤口崩裂,鲜血浸透演出服也未曾中断表演;爷爷离世,他回家在灵前叩首尽孝,转头便强忍悲痛赶回剧团履约演出,戏毕才重返灵堂送别至亲。
至今,我仍记得同村乡邻对父亲的不解与指责,也记得母亲坦然劝慰家人让他安心赴演的通透包容。那场他强忍丧父之痛登台演出的《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台上他倾情演绎嬉笑悲欢,下台后泪水纵横浸花妆容,全场剧团人员静默无言,满是心疼与敬佩。历经世事,我才真正读懂父亲常挂嘴边的“戏比天大”,读懂梨园人一诺千金、履职尽责、初心不改的职业信仰与家国担当。
父亲是人人皆知的“耙耳朵”,一生对母亲满心愧疚、百般体恤。母亲早年也是戏曲演员,为兼顾家庭、全力支持父亲的戏曲事业,毅然转行调离文艺岗位。父亲常年下乡演出、聚少离多,母亲常被同事玩笑戏称“小寡妇”,虽无恶意,却让父亲满心亏欠。只要在家,所有家务琐事、育儿操劳他一力承担,用一言一行弥补对家庭的亏欠,以温柔相守回馈母亲数十年的默默相伴与无私支撑。
父辈的严厉教诲,是我成长路上最坚实的底气。父亲不善言辞,极少口头夸赞,却始终默默站在身后为我护航。他常年深夜闭关打磨唱腔、研读剧本、揣摩角色,深耕艺术从不懈怠;他年少学艺,年岁偏大、骨骼僵硬,为练好基本功睡觉坚持压腿,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凭吃苦韧劲筑牢演艺根基。我考研初次失利心生迷茫,哭诉努力无果,他暖心劝慰我沉心沉淀、静待功到自然成。正是这份吃苦传承与精神指引,让我咬牙坚持,顺利完成硕士、博士学业,练就遇事不馁、迎难而上的坚韧品格。
父亲斩获中国戏剧梅花奖,且位列当届榜首,从农村少年成长为国家级梨园名家,一路走来实属不易。荣誉加身、名气渐起,各类省级院团邀约、影视拍摄橄榄枝接踵而至,都被他一一婉拒。我曾不解追问缘由,他坦言,戏曲是集体艺术,梅花奖不是个人荣誉,是全团同仁鼎力托举、同心相伴的成果,绝不能辜负剧团上下的信任与期盼。自此,他毅然扛起剧团发展大梁,一心扎根基层眉户事业,深耕本土梨园沃土。
任职团长期间,父亲始终把演职员冷暖放在心上,忧心剧团青年演员收入微薄、生活拮据。他亲历过戏曲演员因生计所迫无奈转行的遗憾,深知待遇稳才能人心安,人心安才能事业兴。任职多年,他年年想方设法为职工涨薪增资,直至退休,剧团薪资待遇稳居当地戏曲团体首位。
他常年无休,心系剧团规划、青年培养、演出对接,事事亲力亲为、躬身把关。凭借梅花奖名家效应,他带领剧团打造精品剧目,走遍北京、深圳、西安、香港等地展演会演,让地方眉户剧走出山西、走向全国,擦亮本土戏曲文化名片。
2022年秋,到退休年龄的父亲,告别排练厅那一刻,他强忍不舍、悄然抹泪离场,深藏半生梨园眷恋。退休后的他,依旧初心不改、艺心未老,复排《雷雨》经典剧目,排练打磨一丝不苟、精益求精,演出场场爆满、戏迷追捧不减,尽显老艺术家风骨担当。谈及收徒传艺,他心怀敬畏、坚守底线,不愿虚名收徒误人子弟,却对求教学子知无不言、倾囊相授,以传承人之责躬身传道授业。
如今,父亲日子清闲亦充实,品茶闲谈、授课传艺、安享晚年,闲暇之余帮我照料家事。旁人提议为他筹办从艺五十年纪念活动,他淡然婉拒,自认只是默默做事、成绩微薄,无须张扬造势。半世纪梨园逐梦,五十载戏魂不改。胭脂染白青丝,锣鼓沉淀岁月,父亲以一生坚守诠释梨园初心,以一腔赤诚守护眉户文脉。(作者系山西师范大学副教授)
潘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