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力斌,评论家,诗人,北京大学文学博士。著有诗集《大风福利》《狂奔》,专著《逐鹿春晚——当代中国大众文化和领导权问题》《杜甫与新诗》,评论集《新媒体时代的文学书写》入选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啄木鸟丛书。
评论集《新媒体时代的文学书写》以一位文学现场亲历者的敏锐与担当,对新媒体时代的文学写作进行了深入而系统的思考,以文学激情回应了诸多时代议题。
本版今日刊发师力斌就其评论集《新媒体时代的文学书写》撰写的自述,和一篇该书书评,以飨读者。
——编者
以我个人的经验,文学批评不仅是观点表达,还是交往方式。评汪曾祺就是与汪曾祺交往,评李商隐就是与李商隐交往。当然,评大作家很费劲,但也很有诱惑力。
如果从北大上学时发表评论算起,我从事文学批评有25年了,若加上之前的野路批评,要在30年以上。我有个毛病,看到好文字就产生评说的冲动,哪怕仅是一句话。像“重大的蠢事,也跟粗绳索一样,是由许多股拧成的”,像“唯独太阳有权利身上带着斑点”,像“舞蹈家的散步格外好看”,这些句子都在读到的第一时间引起过我的冲动,就像蜜蜂见到仙葩一样。以前,我还用新诗的形式评过王朔等人,用散文评过老狼、毕飞宇,诸如此类的文字根本不入评论的流,想起来脸红,但也有一点小小的安慰,那就是不断引我走向广阔的交往,让我仗着年轻厚着脸皮结识了众多优秀的作家和文化牛人。我竟然不知天高地厚,还给黄永玉的绘画写过评论《老邻居黄永玉》!
步入新媒体时代,我们的交往圈子反而小了。学校,家庭。上班,下班。电视屏幕,电脑屏幕,手机屏幕。农村独院,工厂工位,单位办公室。机器代替了人,宅代替了广阔天地。越来越精细的现代化空间将人们区隔。方便快捷的新媒体无所不在,前卫精明的人工智能四处蔓延,今年猛然意识到,活生生的人正在变得前所未有地可贵,稀缺。无法想象和机器恋爱,无法想象图书大厦的读本全部来自AI创作。人,活生生的人,哪怕再讨厌、再丑陋、再多缺点,仍然是我珍贵的同类。
我庆幸自己从事批评。只要想,就可以认识任何写字的人。批评有这个功能。不认识刘义庆,就读《世说新语》;不知道枪手滑膛,就读刘慈欣《赡养人类》,不晓得陈春成,看《夜晚的潜水艇》。近十几年来,我迷恋消失1200多年的杜甫,见不着他,就读《杜甫全集校注》,读《杜诗详注》,读杨伦、钱谦益、梁启超、洪业、叶嘉莹、陈贻焮笔下的杜甫。读到“忆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读到“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读到“老病人扶再拜难”,以及读到“万里相逢贪握手”,每读这些句子,都百感交集,如人在眼前,似促膝相谈,不亦乐乎。年轻的时候,把批评当作业,当饭碗,现在才明白,批评是可以当社交的,无限扩大朋友圈,只要你有精力和读书的初心。
知人论世是批评的高境界,我清醒知道自己只是浅尝。比如对于诗歌的喜爱,从青年时代一直到今天。每逢诗人上新,我都有喜悦,就像在陌生的客栈中遇到投缘之人。我一直在诗歌的汪洋大海中寻找心仪的诗歌,北漂诗歌,网红诗歌,民刊诗歌,女性诗歌,青春诗会的诗歌,各类选本诗歌,微信公众号诗歌。曾经一度痴迷于将各类年度排行榜凑在一起,以投票计票的方式,从中挑选上榜次数多、众选家公认的诗歌,以便从“客观公正”的角度找到“好诗”。现在我知道,“公认”未必就好。还有一度,在《文艺报》开设的小说点评栏目中撰写百十来字的小点评,也意在挑选佳作。我不太擅长挑人的毛病,喜爱看人的优点。对好作品不说几句,就感觉欠了什么。看徐则臣《耶路撒冷》,看乔叶《宝水》,看梁鸿《中国在梁庄》,看蒋峰和石一枫,动机都出于此。回望批评之路,最主要的是结识了古往今来的众多“牛人”。比如,为了读懂杜甫,明白到底为什么是“清新”,不得不上溯魏晋南北朝,向陆机、鲍照、庾信、阴铿、何逊等人求教。每一位都是大咖。优秀作家从来不限于文学,像冯骥才,在文化遗产保护、绘画、书法、篮球等领域都是佼佼者。他的文字每每给我以民间的智慧,心灵的震撼和美学的启迪。他们是思想家,美学家,他们对世界的看法如此独特,对人生的感受如此珍贵,就像良师的指点,益友的攀谈,同道的激励,使我不虚此读。
20世纪90年代以来,批评讲究理论,学院批评更长于此,我粗涉一二,仅得皮毛,但这皮毛也使我多少蜕去了原来单纯读后感的“突起”,有了更为宽广的视野,比如对春晚的研究,对于网络诗歌的关注,不是沉迷于流行,而是想在精致的文学之上纳入粗犷的文化社会因素。文化帮扶了我,让我渐渐远离了纯文学的幻境。
批评是寂寞的事业,是富于挑战的事业,需要批评者在没有教科书定论和文学史庇护的情况下,单枪匹马冲进纷繁杂沓的现场,对阵当下的创作,但也是令人愉悦的交往,虽然有时孤独,冒险,我还是心仪批评的寂寞,相信德不孤,必有邻,至少能跟作品对话,尤其是遇到令人心动的文本,独抒己见,一吐为快。
师力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