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是人生下半场的序章。告别半生忙碌，谁不向往一段自在随心的闲适时光，把藏在心底的愿望一一兑现。
我大哥亦是如此。
大哥是一名普通的铁路工人。他对退休生活，有一个长久又浪漫的憧憬——买一辆房车，游遍祖国的大好河山。为此，退休前好几年，他就四处打听、反复对比，一心想选一辆经济实用的房车。而他这份理想的第一步，实现得格外顺利。2023年秋天，在他退休刚满两个月时，那辆日思夜想的油电混动房车终于到手。
提车当日，他兴奋地与我视频。在邻里乡亲的围观中，大哥满面红光地展示着车内的一应设施：车载冰箱、空调、可折叠的床……言语间豪情满怀：“你在临汾等着，第一站我就拉上老妈去找你！”
可转眼两年多过去，我终究没能等到大哥开着房车来临汾。原因很简单：上有老，下有小，他根本走不开。
先说“下有小”。大哥的大儿子早年丧妻，常年在外务工，一双年幼的孙儿在寄宿学校读书。按规定，家长每周三、周五需接送孩子回家休整。此前一直由亲家帮忙，大哥退休后，便主动接过这份责任，仅这一桩事，远行便成了奢望。
再说“上有老”。年近八旬的老妈身患高血压、心脏病，早年罹患格林巴利综合征导致行动不便，近年又出现阿尔茨海默病症状，时常记忆断片。自从大哥退休，母亲对他愈发依赖，片刻不见便四处呼喊，甚至像孩童般委屈落泪。
一边是至亲，一边是至爱，大哥心甘情愿扛起所有，成了家里最坚实的依靠。那辆承载诗与远方的房车，并未闲置，反而在烟火日常里，绽放出别样的温暖。
每周三下午，大哥都会开着房车，载着老妈从夏县的家里出发，早早赶到运城，在学校门口“安营扎寨”。遮阳篷撑开，小桌板支起，饭菜备好，热茶泡上，再把老妈搀扶下车坐好。等孩子们放学一出校门，就像直接回了家，在车上吃饭、洗澡、休息。第二天清晨，两个孩子一边挥着手喊“爷爷再见，太奶奶再见”，一边在同学们羡慕的目光里，开开心心跑进校门。
除了固定接送孩子，只要天气晴好，每天下午，大哥都会开着房车，拉老妈去禹庙滩，看村民们唱歌跳舞。热闹的人群旁，他支起小茶桌，泡上一壶好茶，和村里几位老人闲谈说笑。其间，他还会给老妈买一碗她爱吃的羊汤或是浆水面。每每这时，老妈的胃口都比在家时好上许多，吃得格外满足。
这辆房车，我也真切“享受”过。
2025年夏末秋初的一天，正在禹庙滩看跳舞的老妈突然心脏病发作。幸好大哥随身带着急救药，及时让她服下后，立刻开车赶往县医院。住院期间，老妈像个不听话的孩子，一不留神就把身上的监测设备扯掉，量血压都喊疼，半夜还不肯睡觉。那几天，晚上我陪床，白天大哥守着，房车就停在医院停车场，我们轮流在车里休息。恰逢雨季，连日阴雨，疲惫不堪的我听着雨点敲打车顶的声响，总能睡得昏天黑地。
其实，退休后的大哥，本可以和嫂子一起在城里生活。可老妈上下楼不便，他便执意陪母亲留在村里。在超市上班的嫂子，轮休时就回村搭把手，但照料老妈的重担，大多还是落在大哥身上。这几年，老妈身体每况愈下，渐渐行走困难，大小便也不能自理。铺床叠被、梳头洗脸，全是大哥亲力亲为。为了防止久卧生疮，他还坚持定期给老妈洗澡搓背。老人每天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里也从没有一丝异味。
为了给大哥减轻负担，我们姐妹几个也曾凑钱请过保姆，可没过多久，都被他一 一辞退。他总说不放心把老妈交给别人，到头来，照顾母亲的事还是他自己扛，保姆反倒闲在一旁。直到前不久大哥生病住院，才勉强答应我们，重新请了保姆暂时代替他。
守在老妈身边，大哥似乎忘了，他自己也是年过六十的人了。
如今，坐着房车看歌舞的老妈，已成了禹庙滩一道温情的风景；孝老爱亲的大哥，也成了乡邻们交口称赞的大孝子。2025年重阳节，他还被禹王村村“两委”评为孝敬老人的楷模，受到表彰。
岁月流转，今年8月，我也将迎来退休。我的心愿很简单：接母亲来临汾照料。到那时，大哥应该可以卸下重担，驾驶着那辆陪伴他走过无数温情日常的房车，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圆一场迟来的远行之梦。
董亚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