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甸、羊群、骆驼峰、毡房……阿克哈拉的风里,一切都美得让人失语。我常在夜深人静、窗外透进一丝凉风时,于小台灯下品读李娟的散文,沉浸其中,久久回味。
李娟的散文里写的大多是小角色,比如《一个普通人》里,写的是一个欠她家钱的家伙,名字由几个不认识的阿拉伯字母组成,好几年过去,依然留在账本上。拖欠太久,以至于有一天让欠账的人辨认是否认识自己的签名时,这家伙大吃一惊:“这不是我吗?”那时,李娟的妈妈正在用“不要脸”三个字声讨欠账的人。于是,在双方的不好意思和支支吾吾中,一个揪胡子的“揪”字让要账的和欠账的矛盾戛然而止。故事的结尾不出所料: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个欠账的家伙分四次还完了钱。你看,一个账页上的名字,便将一份信任坐实——这大约是人世间最朴实的情感交易了。
在《离春天只有二十公分的雪兔》一文中,李娟用“模模糊糊”四个字来形容卖东西和买东西的人,好一个“此处无声胜有声”。于是便有了用十元钱买下一只“活黄羊”,原来却是一只兔子的故事。蓝眼睛的雪兔成了外婆和妈妈的心爱之物。漫长的冬天里,最冷的天气快要过去的时候,煤堆的角落里只剩下一个没有顶的铁笼子——兔子消失了;而在渺茫的等待中,兔子又奇迹般出现了。整篇文章通过一只兔子的绝处逢生,对死亡、饥饿、绝境求生以及对命运的抗争进行了淋漓尽致的展现,在简单又干净的文字里,充满了对每一个生命的敬畏与怜惜。春天到来时,兔子抱着外婆的鞋子“啃咬”,文字又变得欢快起来——可以想见,此时的李娟是感动的、向上的、不孤单的。
《尔沙和他的冬窝子》写的是一个冬天在寄宿制学校教书、夏天在牧场放羊的名叫尔沙的老师。故事从尔沙想买刀说起。在他的讲述中,夏牧场的毡房子、专门生产刀的村庄、喀吾图南面戈壁冬牧场的冬窝子、在宽广天空下低头咀嚼的羊群——一幅幅美丽的画面徐徐呈现给读者。作者仅用“絮絮叨叨”四个字,便将尔沙的孤独赤裸裸地写了出来。尽管如此,尔沙口中的冬窝子、夏牧场、浩浩荡荡的羊群,仍然让我心向往之。沙依横布拉克夏牧场的相约,成为全文的高潮。在李娟貌似流水账的文字里,渴望与人分享、与人交友的心情,以及孤独,都从字里行间透出。在听与被听中,一切皆成了风景、成了故事、生出了友情。有时候,苦难成就了生活、自由成了一种情怀,这情怀,更是一种辽阔的美丽。
《补鞋子的人》一文更是落笔于小角色。补鞋的人其实是一个年年都来、跟着羊群走、在每个牧场待十天半日的老人。补鞋的帐篷立在离毡房很远的空地上,帐篷边支着一架和他一样老旧的补鞋机,里面铺着破旧但色彩美艳的花毡。老人曾经瘸着腿,背着机器、牵着孩子,走在城市繁华的角落——后来背影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在冬去春来的日子里,对补鞋子老人的共情,成为李娟文字中最有力的呐喊。
这个补鞋子的老人,虽然没有了爱情、没有了孩子、腿脚也不便了,却愿意接受那么多与自己无关的破鞋子,不断给人希望。在整天没完没了地干活、流汗的日子里,在劈柴火、敲桩子的漫长岁月中,作者李娟追问:人生的希望是什么?幸福又是什么?等待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终于,在日日去补鞋摊寻找痕迹、等候补鞋子老人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她看见草地上堆了一卷破旧的行李——老人将所有破了的鞋翻出来去补,这便成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这样看来,连补鞋子的老人也会成为我们的期盼,燃起我们对美好生活的火焰。
读李娟的散文会发现,生活中的每一个普通人、每一件物品,都会被赋予生命和灵性,哪怕是翻旧了的记账本、老旧的补鞋机、破了洞的鞋、土坯房、木墙、桥头村的河、蓝眼睛的雪兔、长着翅膀的鱼、不快乐的马鹿、到盆里喝水的老鼠和自由自在的猪——在岁月长河里,一切的一切,都成了生命的陪伴,成了可以共情的、与之交流的、渴望友情的、不再孤独的朋友。
梁燕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