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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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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清粹德之碑的风雨传奇

日期: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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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 金代摹刻的四段断碑。

  • 明代复立的完整巨碑。

  • 赑屃碑座。

  • 清改建的砖构碑楼。

  • 司马光铜像。

  • 杏花碑厅。

  •   

    话说文物

      夏县。司马温公祠中轴线上,温公祠堂的前方是杏花碑厅。
      古朴厚重的木构厅堂中央,司马光青铜雕像静静伫立,他身着官服,头戴官帽,面容清癯,长髯垂胸,左手持书,右手握笔,眉宇间带着历经世事的沉稳与睿智,目光望向远方,似在凝思过往,又似在眺望后世。
      一方石刻碑廊静静伫立在碑厅西侧。上方是碑刻的拓片,嵌在暖黄色边框中。下方是并排而立的石碑,深黑的石面带着时光打磨的温润,字迹在光影里若隐若现。这便是司马温公神道碑,也称忠清粹德之碑的原碑,一块被砸断过、被深埋过、又被一树杏花唤醒的碑刻。

    御碑初立

      北宋元祐元年(1086年)九月初一,一代名相司马光病逝于相位,享年六十八岁。三年后,宋哲宗以国葬之礼,将其安归祖茔。为彰显这位四朝元老的功德,哲宗皇帝亲御翰墨,篆额“忠清粹德之碑”六个大字。这六个字,是对司马光一生最好的概括——忠诚、清正、纯粹、有德。
      碑文由谁执笔?皇帝钦令:文坛巨擘苏轼撰文并书丹。
      彼时51岁的苏轼,与司马光的交情,非比寻常。二十年前,司马光曾是苏轼、苏辙兄弟的主考官,从此与苏氏父子三人始有交集。苏洵去世后,司马光亲赴吊唁,并撰程夫人墓志铭。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获罪入狱,司马光也受牵连被罚铜。二十年的情谊,让苏轼对这位长自己近二十岁的长者,怀有深深的敬意。
      司马光病逝后,苏轼满怀悲痛写下了《祭司马君实文》,又撰写了9000余字的《司马温公行状》,详述司马光一生事迹。文中涵盖司马光家世、仕途、政见及品格,内容翔实,结构宏大,被视作研究司马光生平的第一手资料。
      元祐三年(1088年),苏轼在深切追思中奉旨撰写忠清粹德之碑碑文时,距司马光去世已有两年。从司马光的家世、仕途,到他的品德、功业,苏轼一一细述。于是,一篇2700余字的碑文,在苏轼笔下流淌而出。其中最为动人的,是那段关于百姓送葬的文字:“公薨,京师之民罢市而往吊,鬻衣以致奠,巷哭以过车者,盖以千万数……民哭公哀甚如哭其私亲,而画像以祠公者天下皆是也。”
      苏轼写这些文字的时候,一定也是泪流满面的。他和司马光在新法存废上政见有所不同,人生道路却是一样坎坷。他三次被贬,一生颠沛流离。司马光重回朝堂后,将他召回京城,任翰林学士。这份知遇之恩,这份肝胆相照的情谊,全都凝结在了这篇碑文之中。
      苏轼书写此碑文时,一反常态地采用了极为严谨的楷书。作为宋代尚意书风的领军者,苏轼的书法往往“率意而成”,楷中有行。然而忠清粹德之碑碑文却结构严谨,端庄规整。明代董其昌盛赞此碑:“全用正锋,是坡公之《兰亭》也。”李苦禅更是直言:“苏楷书当以此帖为第一。”玉册官王蟠奉旨摹刻,碑成之后,立于司马光墓前。螭首龟趺,巍峨庄严,与墓园中的古柏一起,守护着这位一代名相的长眠。

    断碑深埋

      苏轼撰写忠清粹德之碑碑文时,正值北宋“元祐更化”时期,旧党掌权、新法尽废,表面是司马光政治遗产的巅峰,实则暗流涌动,为日后党争反扑埋下伏笔。
      元丰八年(1085年),年仅九岁的宋哲宗继位,同年改元“元祐”,由“人以为女中尧舜”的哲宗祖母、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高太后本就反对王安石变法,她迅速召回长期退居洛阳的司马光,任命其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即宰相)。司马光上任后,立即主导全面废除青苗法、免役法等新法,推行“元祐更化”,恢复旧制。
      司马光因长期操劳,身体早已透支。元祐元年(1086年)九月初一,司马光在执政八个月后病逝。“太皇太后闻之恸,上亦感涕不已……”“赠太师、温国公……谥曰文正,赐碑曰忠清粹德。”
      苏轼因文名卓著、立场偏旧党,被高太后重用,任翰林学士、知制诰,负责起草诏书。
      尽管元祐年间旧党执政,但少年哲宗在朝堂上长期被忽视,大臣们听命于高太后,哲宗甚至“只见臀背”,内心积怨日深。苏轼撰写碑文时,高太后尚在世,政局尚稳,但这块凝聚着旧党荣耀的巨碑,实则立于风暴的前夜。
      元祐八年(1093年)九月,高太后卒。哲宗亲政后,新党复起,御史周秩率先弹劾司马光“诬谤先帝”,章惇与蔡卞奏请“发冢斫棺”,帝不许,“乃令夺赠谥,仆所立碑”。
      忠清粹德之碑即遭损毁,碑身被砸为四段,文字被凿,与碑首、碑座一起被掘地三尺深埋。
      元符三年(1100年),宋徽宗继位,蔡京擅政,将司马光、苏轼等反对王安石新法的旧党人士列为“元祐奸党”,司马光被列为309名“奸党”之首。蔡京撰写并下令在全国各地刻石立“奸党碑”,又名“元祐党籍碑”。崇宁五年(1106年),被宋徽宗下诏毁去。南宋以后,被列入碑中的人多被平反,追赠谥号,被称为“元祐忠贤”。

    杏花重生

      时光如水,不舍昼夜。北宋变成了南宋,夏县被金军占领,司马光的墓园一片荒凉。金皇统九年,一个叫王廷直的县令上任之初来此祭拜。他看到一片荒草萋萋的废墟上,长着一棵奇特的杏树,枝干盘曲交错,宛如龙爪,树冠如伞,枝繁叶茂。传说此杏树四季开花,实为奇观。随行的元珍和尚讲述了当年砸碑的故事,王廷直忽然心中一动:这树生得如此蹊跷,莫非是上天有意,要借此告诉我们什么?
      他命人在杏树下挖掘。果然,几尺深的地下,那些被砸碎的石碑断块静静地躺着。王廷直临风洒泪,仰天长叹:“斯文不重摹,何以洗先民之污?斯碑不再立,何以慰人鬼之泣?”他决心重立此碑。可是上哪里去找原来的碑文呢?几经周折,终于在司马光的曾侄孙家中,找到了苏轼当年的墨迹旧本。
      他们找不到与原碑大小相近的巨石,最后,只能将那几块断碑磨平,把两侧规整好,以其宽为高,依照旧本重新镌刻,然后与“重立温公神道碑记”碑一起镶嵌在墙上。守坟的元珍和尚,用自己的私钱盖了亭子,将那些重新刻就的石碑保护起来。因碑是从那棵奇特的杏树下找到的,后人便称之为“杏花碑”。
      历史并未就此止步。明嘉靖二年(1523年),巡按山西监察御史朱实昌拜谒司马温公祠,看到那拼接的断碑,立志复立一通完整的忠清粹德之碑。他命人在绛州稷山寻访巨石,得到一块紫润如玉的巨石,长逾二丈,厚二尺五寸,阔丈余,百牛难移。那年冬天,他们利用严寒天气,泼水结冰为道,人推牛拉杠撬,硬是从二百余里之外运抵夏县。
      新碑完全仿照宋时原碑式样,碑额仍用当年哲宗的御篆,碑文仍用苏轼的原文,由朱实昌书丹,摹刻王强刻石。碑额高1.72米,宽1.8米;碑身高5.1米,宽1.76米。碑座长3.83米,宽1.80米,高1.35米。整通碑总高达8.17米,立于司马光墓正前方,并建三层木构碑楼。清同治十一年(1872年)改建为砖构,保存至今。
      于是,司马光墓有了两通忠清粹德之碑:一通是金代摹刻的四段断碑,镶嵌于杏花碑厅的墙上;一通是明代复立的完整巨碑,立于广场右侧;它们一前一后,一新一旧,诉说着同一段历史,也诉说着同一段沧桑。
      一块碑,碎过,埋过,又被一棵杏树唤醒,被后人重立。900余年的风雨,它见证了政治风云和人心向背,见证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忠清粹德”——即使曾被深埋于地下,其正直与忠诚的光芒,也终将被后人铭记,被历史传承。

     史莉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