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哈哈,醉哈。
醉,哈哈,醉哈。
是一只鸟在叫。接着是又一只。不知道是什么鸟,不知道有多少只。
是一条沟的早晨,空气是醉的,飘着这沟特有的味道。
山脚下站着的杨树,是醉了的,一片叶子醉眼蒙眬,另一片也是。
还有若干片,一样的神态,感觉还沉浸在酣畅之后的某一刻。
小路边的野草是醉的,齐刷刷地拥在一起,是相互嗅着,是打着趣、逗着乐,你说他醉了、他说你醉了,就笑得全身乱颤。总之是,都醉了。
还有那太阳,脸那么红,是上了重妆的样子,更像是所有的血液都聚到脸上了,透着红、泛着紫,肯定是个一喝就会上头上脸的汉子,也不知道是怎么爬上东南那有棱的山尖尖的。
要说云彩不醉也难,在几座山之间浪着,往东晃晃、往西晃晃,不时会碰到一起,便又分开,也不恼。
有什么可恼的呢?醉意是一层膜,让性格的骨头变得柔软;醉意也是润滑油,脾气根本跨不过那层油腻。偶尔会触到某一边的山,就努力往回弹,一弹,便疼了般,把身子紧紧地缩一下,就成了受惊的兔子,或者觳觫的绵羊。
所有的便都醉着,这早晨,看着连那个叫“云朵”的驿站,也是醉在晨光里的样子,天色渐明,那屋、那檐、那设计独特的门廊,被一缕阳光从夜晚霓虹的影子里捞出来,一下子变成了古典的诗意。
那沟,是桃花山下的一条沟。
桃花山,地处太白维山南麓,山势逶迤,草木葱郁,因每年春季满山遍开山桃花而得名。
到了春天,一年一度桃花的集会,引来了奔腾的流水,引来了翩翩的蜂蝶,也引来了野菊花、油品品(一种可食用的小果子)、青核桃,赶盛会般,这山便热闹起来了。
灵丘像桃花山一样的山丘很多,而且有秀水环绕,于是也引来了好多鸟,比如黑鹳。黑鹳是一种喜欢生活在远离人群的幽静之地的鸟,它们飞在这里的山沟、水田之间,一不小心,飞进了一句古诗“玄鸟兮辞归,飞翔兮灵丘。”而这种优雅的奇鸟,体态优美、细腿颀长,偶尔出没在桃花山的周围,让这山在秀之外,也优雅起来。
我们追赶着一个名字来了,却错过了桃花的花期。
秋天,桃花山已经没有桃花。
站在山口,似乎还能看到桃花的影子,眨眼,隐入某一块巨石、某一棵古树、某一片灌木的后边。
那清澈的水从山的深处奔出来。
是从山的某个地方流出来的,但又不仅仅是某一个地方。站在山里,能听到水声来自好多地方,听着听着,感觉每一处山都发出水的声音,感觉每一处山都是水的声音。水背着浪花,看见一个塄就跳下去,变成一帘瀑;看见一面坡就爬下去,变成一面斜放着的水晶镜子。
水开辟出一条路,又在它们行走的路上,留下石头。
大的,小的;方的,圆的。
水不想让它们行走的路过分枯燥,便穿行在石头间,“泠泠”地笑着、“浅浅”地跳着,大多数时候,不是水在行走,是它们的笑声在行走。它们不时蹦上石头,也不停留,叫着喊着,跃然一跳,变成若干颗水珠,轰然而下。
水是游戏的高手,又是百变的大神。此时可能还是一条庞然的巨龙,过一会儿又变成若干颗细碎的珠子;此时静若处子,过一会儿又是狂奔的野兔。
水之路,荡着花的香。
水来的地方,是不是也就是花去的地方?
踩着水的声音,一直向上。
那桃花莫非藏进了洞里?先是,一洞如穴,进入后却越来越大,一洞套着一洞,说是蝙蝠待过的地方,名叫“蝙蝠洞”。四处看,怪石从壁上探出,如兽如魔,却并没有见到蝙蝠。或许是,那桃花听到蝙蝠的低语,进入洞中,徘徊巡睃之后,踩着洞里的尘土、爬过逼仄的缝隙,又走出外边,且把挂在洞壁之上的蝙蝠也引了出去。
再往上走,是有名的桃花洞。
桃花洞,也叫桃花溶洞。莫非是桃花参加完春天的集会,沿着山沟和水流,一直走到了这里?桃花溶洞,洞中有洞、洞洞相连,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既是神秘的隐居者,又是自然的奇异客。桃花莫非流连在这里,忘了洞外的世界?细看,那钟乳石,竟越看越像是凝固了的桃花。
隐隐地,这山之上,也到处都是花的香,桃花一路走来,它们的香已经播撒到了岩石上、溶洞里、杂草间,连徜徉在山各处的霭气都渗进了柔柔的、绵绵的香。
桃花的香融进山上的角角落落,又从山上的角角落落被水流带着,渐渐那山之下沟里的水,漾着的就都是酒的味道了。
到了晚上,星星急切地出来了。星星是带了醉意的星星,它们一闪一闪的样子,就是它们聚在一起说出来的醉话。有月亮的夜晚,月亮挂在山之巅,怕看到自己的影子,又想看到自己的影子,于是一会儿从云朵后边探出头来,一会儿又藏到云朵后边。
月亮的脸肯定是害了羞的颜色,原本抬起头来想验证一下,它却正好藏在了云彩后边,只留下一抹醉意的光,在山的那边摔了个跟头。
侯建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