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手稿
《资治通鉴》展馆一侧。
“幅纸三绝”
夏县司马温公祠,庄严而古朴。步入《资治通鉴》展馆,玻璃展柜中,一卷纵33.8cm、横130cm的手卷静静铺陈——29行,465字,绢本泛黄,墨迹沉着。此即司马光唯一存世的《资治通鉴》手稿复制品,真迹珍藏于中国国家图书馆,现为国家一级文物。
“永昌元年春正月乙卯改元。王敦将作乱……”手稿记载的是东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正月至十二月的史事,这段内容对应《资治通鉴》第92卷。手稿通篇为楷书,字迹方正瘦劲,结构严谨扁平,带有隶书笔意。虽为底稿而无半点潦草,字字端正,就连涂抹的线条、墨团也是规整有序,略处多以“云云”带过。
一字之增损,关乎千秋之褒贬。古人称此为“笔削”。这份底稿,真实地还原了九百年前的修史现场:司马光在洛阳独乐园中设书局,十九年如一日,手稿堆满两间屋子。黄庭坚赞其“虽数百卷,颠倒涂抹,迄无一字作草”。
一卷残稿,呼应300余万字的巨著。起点在此,精神亦在此。
真正令这份手卷成为传奇的“幅纸三绝”,是它集人称“布衣宰相”范纯仁书札和司马光“谢人惠物状”(答谢文书)三者同纸的独特奇观。
北宋时纸张尚属珍稀之物,司马光秉性节俭,直接在被称为“轩驭帖”的友人来信的末尾空白处及背面动笔起草。那封信本是范仲淹次子范纯仁写给司马光及其兄长司马旦的。司马光取此旧信,将原文涂抹,在空白处草拟通鉴底稿,继而又在纸尾空白处添写了五行“谢人惠物状”,以示对不知名友人母亲“特有颁赐”的感谢。
“靖康之难”导致北宋王室储藏的大量图书、仪仗、冠服、礼器、珍宝等物品损坏和佚失。曾经“盈两屋”的《资治通鉴》手稿散佚殆尽,唯此一页被当作书法墨迹珍藏,侥幸逃过岁月的湮没。
元代文人宇文公谅在其题跋中写道:“今观温公此稿,笔削颠倒,讫无一字作草,其谨重详审乃如此。诚笃忠厚气象,凛然见于心画之表。”寥寥数语,道尽司马光为人治学的品格。它被历代收藏家奉为珍宝,手稿卷末钤印累累,宋元明清各代名家递藏有序。清代进入内府,深受乾隆、嘉庆、宣统三代帝王珍爱。此稿在宣统年间被溥杰带出宫外,几经辗转,最终入藏中国国家图书馆,为兼具史学、文学价值的复合型珍贵文物。
从《左传》童蒙到书局开篇
七岁那一年,司马光听人讲《左氏春秋》,回到家,他站在家人面前,把听到的故事再讲一遍。那卷春秋,在他心里生了根,长成了后来所有的岁月。
当一个孩童的生命在注满水的瓮里沉浮时,他举起了石头砸下去,那一砸,砸开的是一种急中生智的性格:看见危局,从不绕行。
长大后,他走进朝堂。那副清瘦的身骨,却像挺直的老柏,风再大也不弯。仁宗晚年,立嗣迟迟未定。他在并州连上三章,又面言:“愿陛下果断力行。”英宗朝,濮议之争,天子想尊生父为皇考,两制谏官等“相视莫敢先”。他既奏言又上书:“为人后者为之子,不得顾私亲。”神宗继位,王安石行新法。司马光与王安石政见相左,但情谊深厚,司马光以“朋友责善”之道三次致信,试图劝其调整变法方略。王安石不悦。王安石重新上任处理政务后,司马光才得以获准辞请。
朝堂上没说完的话,他全都写进《资治通鉴》里。他选三家分晋作为开篇:“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
这是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的事。三家分晋,本是以下犯上,周天子不仅不加讨伐,反而予以承认。司马光认为周威烈王破坏了礼法,他借此发出史论:“臣光曰: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于是,他把这一年作为治世之书的第一页,用千年的史笔反复叩问:若纲纪崩塌,何处是家国的安身之所?
孤灯下的奋笔
1362年间,王朝更替,治乱循环。司马光用如椽之笔,将这些历史一一梳理,不仅记其事,更明其理。全书共有218篇“臣光曰”的史论,长者上千言,短者仅二十余字,但篇篇切中要害,字字掷地有声。
政治上的失意,却成就了史学的辉煌。正如后人所叹,若非这十多年的远离朝堂、屏居独处,又怎能有这294卷皇皇巨著?
初,司马光“常患历代史繁,人主不能遍览。”治平元年(1064年),其进献《历年图》,这便是《资治通鉴》的雏形。获英宗赞赏。治平三年(1066年),在《历年图》基础上,司马光撰成《通志》八卷,上起战国,下迄秦二世,再次进献。阐述其“删削冗长,举撮机要,专取关国家盛衰,系生民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的编纂目的。英宗阅后大为赞赏,认为此书具有重要政治价值,遂下诏在秘阁设立书局,命司马光继续编修,并允许其自行选拔助手。司马光即邀请刘攽、刘恕、范祖禹等史学名家加入,分工协作。此举标志着《通志》从私人著述转为国家支持的官方修史工程,为后续成书奠定组织与资源基础。
治平四年(1067年)正月,英宗去世,神宗继位。同年十月,司马光向新帝进读《通志》部分内容。神宗读后深感其价值,评价此书“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以为“贤于荀悦汉纪”,认为其可作为帝王治国的镜鉴。赐以颍邸旧书2400卷,数促使终篇。并正式赐名《资治通鉴》,亲撰序言:“朕惟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故能刚健笃实,辉光日新……”明确其“资治”之旨,“候书成后写入”。从此,这部书的命运与国家的支持紧紧绑在了一起。
《资治通鉴》的编撰有一套极其严谨的程序。第一步是“编丛目”,即列出全书的提纲。第二步是“作长编”,根据丛目搜集史料,将相关记载全部抄录下来,按时间排列,形成初稿。“宁失于繁,毋失于略。”这一步最费工夫。范祖禹负责唐代长编时,仅唐代部分就写了六百多卷。第三步是“考异”,不同史书记载不一的地方,要考辨真伪,说明取舍理由。第四步才是“定稿”,最后,“考其异同,删其繁冗”,由司马光亲手“笔削”,比如六百多卷的《唐纪》长编,经司马光删订后仅余81卷。
司马光在洛阳修史期间,每日秉烛至深夜,五更即起,以“警枕”防睡过,严格执行“三日删一卷”,遇事耽搁必补,展现了极致的治史自律与时间管理。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某自到洛以来,专以修《资治通鉴》为事,于今八年,仅了得晋、宋、齐、梁、陈、隋六代以来奏御。”那密密麻麻的稿纸,那摇曳不定的烛光,见证着他“日力不足,继之以夜”的坚韧不拔。有时,为了一个日期的准确、一个人名的考订,他要翻遍数种史料。当发现史料抵牾时,他不盲从,而是将考辨的过程单独整理成书,这便是《资治通鉴考异》三十卷。这种“长编考异法”,至今仍是历史研究的基石。
元丰七年(1084年)十一月,当最后一道奏表誊清,全书终于尘埃落定。《进书表》中,他写道:“臣今骸骨癯瘁,目视昏近,齿牙几无,神识衰耗,目前所为,旋踵遗忘。臣之精力,尽于此书。”十九年的光阴,从英宗治平到神宗元丰,从青丝到白发,他将生命熬成了墨汁,一字一句地写进了这部史书。
元祐元年(1086年),司马光在宰相位上病逝。他为这部书耗尽了一生。
回望这部巨著,它以三家分晋开篇,终于后周显德六年,涵盖十六朝的风云。它不仅记录战争,神采飞扬,充满辩证法;也臧否人物,微言大义。1362年波澜壮阔的历史,最终凝于这294卷、300多万字巨著之中。而那个在洛阳深夜孤灯下的身影,也永远地镌刻在了中国史学最崇高的丰碑里,与司马迁并驾齐驱,被后世并称为“两司马”。
司马光与《资治通鉴》的故事,最令人动容的不仅是那294卷的鸿篇巨制,还有这一页残稿,一盏孤灯和十九年的光阴。
“幅纸三绝”的手稿,让我们窥见了一个史学家的治学底色。那张被反复涂抹的旧信纸,不是简陋,而是一种近乎苛刻的严谨。黄庭坚说“迄无一字作草”——这五个字的分量,胜过千言万语。司马光用行动诠释了什么叫“笔下有千秋”:每一个字的增损,都可能影响后人如何看待一段历史、评价一个人物。
更值得深思的是,《资治通鉴》的诞生,既是个人意志的坚守,也是时代托举的成果。这部巨著得以在洛阳独乐园中生根发芽,终成不朽典册。这说明,真正伟大的文化工程,往往需要个人与时代的同频共振。
从七岁听讲《左氏春秋》,到晚年“目视昏近,齿牙几无”,司马光将一生交付于历史。而他留给后人的,不仅是一部“资治”之书,更是一种“通鉴”的精神——以史为镜,照见兴衰,也照见人心。
历史从未远去,它在每一个翻阅它的人手中,获得新生。
——编后
史莉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