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个极爱干净的人，小时候我们住在乡下，房门上永远挂着一个各色布条绑成的拂尘。每次从县城回来探亲，父亲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摘下这个拂尘，在腿上、身上、大盖帽上摔打半天。我们村距离县城三十多里，有三分之二的路程是土路，父亲性子急，想必总是抄了近道，又骑得飞快，于是回回惹了满身的尘土。拂尘上布条的色彩和材质取决于最近的旧弃衣服——有时候是单色的黑灰蓝，那是我们兄妹穿短的裤子改的；有时候是红绿黄，那是用大家穿旧的上衣改的。做法很简单，只需用剪子把旧衣服剪成一寸宽一尺长的布条，一卷一缝一绑。不到一尺长的红色手柄，是祖母留下来的，油光发亮，手感圆润。顶端有一个小眼穿了一小截皮绳，不长不短，正好可以方便地挂在门上。
净了裤子、外衣、帽子，父亲接下来就是打两盆水擦洗自行车，一盆擦土、一盆拭干。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是1958年买的，陪伴了父亲的整个工作生涯，即便后来派出所里给每个人都配备了摩托车，父亲依然每天旋风一样骑着它穿行在风里雨里。对于车胎、车闸、车链，这些容易损坏的零件，父亲常有备用品放在车座后面一个绿色挎包里，即坏即修即换，没有出现一次因为车坏影响出行的事情。直到父亲退休，那辆自行车才闲置下来，即便不怎么骑了，他依然每隔几天就拿出来擦擦。曾有个收自行车的人想高价买走，父亲拒绝了。后来要搬到城里去住，父亲才将它送给了一个极其喜欢老物件的好友。
父亲多才多艺，二胡、口琴、手风琴、笛子、扬琴，都能有模有样地来两下。笛子与口琴，我在家里见过很多种。但我认为，父亲最拿手的还是二胡。只要听过一遍的歌曲，他都能根据调调拉出来。父亲用的二胡是不知哪一辈儿传下来的，琴头琴杆都包了浆。于是有一年在北京出差，大概是1995年，我在街头花30元给父亲背回来一把新二胡。父亲简单调音后，说虽然材质一般，但音色不错。这把二胡又陪伴了父亲20多年。搬到城里之后，我看父亲兴致好的时候会说，“爸，来一曲儿。”父亲就会很高兴地拉了一曲又一曲。比起欣赏他的技艺，我更喜欢看父亲拉二胡时自我陶醉的样子。我也曾想让父亲教我的儿子拉二胡，奈何儿子和我一样，没有音乐细胞，只好止于欣赏了。后来，新琴也开始变老，我便从网上给他买了松香、琴弦等消耗品。父亲把这些小件精心地拿纸一层层包裹装在一个盒子里，随坏随换。2021年夏天，父亲得了轻微脑梗，记忆力与活动力急剧下滑，到如今，他已不能拉出完整的曲子。父亲开始变得沉默，几乎丧失了所有娱乐的兴趣。我把二胡递给他时，他会由初始的一怔，如同见到老朋友，之后便缓缓将二胡推开：不会啦，不会啦……
多才多艺之于父亲，并不仅止于爱好与娱乐，也曾是父亲谋得差事的敲门砖。高中毕业后，父亲就是凭着这一身的才艺与出色的组织能力，留校担任了初中部文体老师。不久之后，县公安局从各个单位抽调精干力量充实队伍，父亲于是从一名教师转变为人民警察，开始了40余年的刑警生涯。父亲没有固定的休息天，只有大种大收的农忙时节，我们才能见他一段日子。平日里，他偶尔也会利用到附近村子下乡的机会回家绕一遭。但无论什么时候见到父亲，他总是清清爽爽的样子，脸上见不到一丁点的胡茬。父亲刮胡子的工具是一个盒装剃刀，两个火柴盒大小，金色的盒面，里面严丝合缝镶嵌着剃刀头、剃刀杆，还有刀片。据他说，是多年前单位表彰先进的奖品。这个“宝盒”是父亲洁面的神器，伴随了他很多年，直到儿子上大学那年送了把三转头的电动剃须刀给他。用了电动剃须刀，父亲一度很不适应。不用打湿，不用肥皂沫，轻微的震动，在保守的父亲看来，都是比之于老式剃须刀的缺点。但不久之后，他就喜欢上了电动剃须刀的快捷。于是父亲绷紧下巴、左手抹着肥皂沫，右手娴熟地划过面部切断胡须的轻微声响，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中。
随着时代的前行，父亲不再是那个拒绝新鲜事物的“老顽固”。他不仅适应了电动剃须刀，还学会了用电脑，在电脑上看新闻、打扑克，后来又学会了用智能手机。想当年所里为了工作方便，给每人配发了一辆摩托车。在年轻民警看来，那是很风光得意的事情，但父亲却说，我的自行车不比你们的摩托慢、还安全，硬是将摩托车充了公。
2021年7月1日，84岁的父亲穿着我给买的白色衬衣、黑色裤子，戴着“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留下一张珍贵的精神矍铄的照片，那是父亲最后一张健康状态的照片。如今的父亲，已进入了生命的最后阶段。从贫苦少年，到奋进青年，到劳碌中年，再到闲不住的老年，到现在几乎丢失所有记忆的晚年，父亲的往日时光，留下了太多的老物件。这些老物件，是父亲那一代人精神的注脚——在匮乏中构建丰盈，在朴素里经营体面，它们存着父亲的温度，也烙着时代的刻度。我愿它们是锚，沉沉地锁住我们的记忆，稳稳地留住父亲的时光，长一些，再长一些……
贾江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