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书店,承载的远不止纸页与墨香。
作者以半生亲历,将儿时的懵懂向往、青春的书香相伴与成年的默默坚守娓娓道来,勾勒出新华书店跨越时光的温情模样。文中那些寻书的欣喜、相遇的暖意、沉默的慰藉,看似细碎平常,却映照出人们对精神丰盈、内心安宁的永恒追寻。
在喧嚣与匆忙之中,这一缕绵长书香,既是安顿身心的踏实依托,更是一座城市最动人、最持久的光亮。
——编者
“新华书店”这4个字,在我儿时的记忆里频频出现。
我是先看书,后认字的。看的是小人书,那种旧式的连环画。当教师的父亲每次从县城回来,总会给哥哥买上几本。哥哥在桌旁看书,我在旁边看画,他一本,我一本。翻来覆去,总也看不厌。可翻看多遍后,心里便渴望新的小人书。终于忍不住问父亲:“小人书哪儿买的?”父亲总是笑着答:“新华书店。”
还有墙上贴着的那些年画,有的是电影剧照,有的是画家手绘,以及各式各样的宣传画、挂历,每一件都洋溢着昂扬的时代气息与浓郁的生活味道。每每问姥姥这些东西的来处,姥姥总是笑呵呵地说:“新华书店。”
于是,新华书店在我心里,便成了一座宝藏,深深吸引着我。我开始遐想,那里的小人书和年画,一定堆得满满的,应有尽有。
姥姥第一次带我到市里,听说可以去新华书店,我便一路盼着,兴奋不已。抵达后,我踮起脚尖,隔着柜台张望——眼前是望不到头的书架,灯光暖黄,空气里满满都是书页特有的香气。多年后,在姥姥家翻看旧相册,她说起那次还带我去了公园、动物园,我竟全无印象。独独第一次迈进书店的那个瞬间,清晰如昨。
后来,我到省城太原读书。除了去学校图书馆借书,周末便去五一路的新华书店。惊喜地发现,书店已经从封闭柜台变成了开放书架。日子虽拮据,每次去,还是会用省下的零用钱买书。那些书伴我度过许多个长夜与闲暇时光,滋养了我的心灵,也慰藉了我的孤独,成为我整个学生时代咀嚼不尽的干粮。
从太原回到长治后,我得以进入梦寐以求的新华书店工作。在这座安抚人心的精神乐园里,我从一名青涩的店员,渐渐成长为熟悉每一架书的“守书人”。
记得初来时,在桥北的文教书店。彼时,还是传统的图书卖场,三面立着高高的木架,书册整齐,木色温润。空气里浮着纸墨与木架的清香,顾客慢慢地翻,我们静静地守,即便窗外人声喧闹,店内始终安然静谧。算盘珠子“噼啪”轻响,时光仿佛也跟着走得格外轻缓。
渐渐地,书架上的书开始频繁更迭,顾客的脚步变得匆忙,算盘声已然被扫码器的“嘀嘀”声替代,我的心也跟着这节奏跳跃。一天中午,一位白发老先生找《陶渊明集》。当时缺货,我便取了旁边的《陶渊明集笺注》请老先生看看。没想到他翻开书页,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回到了年少时,高兴地说:“谢谢你啊,小姑娘,就这本,我最想要的是这本。”老人的欢喜让我心头一暖——我不仅是在为顾客找书,也在为书找回它的“主人”。
文教书店拆建后,迁入了八一广场西侧的图书大厦。这座长治地区规模最大、品类最全的综合书店,正式开启了从传统图书卖场向现代文化综合体的转型。
一时间,文创产品、文具馆、非遗展厅等多元业态相继登场。时常能见到闲逛进来的年轻人,在文创区轻触一枚书签的纹路,或者在非遗展台欣赏独具特色的文化瑰宝。然而,最后他们还是会在书架间流连。有一次,看着几位年轻人迟迟不伸手取书,我忍不住招呼,将创意图书造型旁陈列的适合他们看的一本书递过去。不料,他们欣然接受。原来他们并非不爱读书,迷茫的是选书,需要一双指引的手。自那以后,我格外留意每一位读者的年龄、神色,试着为他们“盲选”一本书。看着他们捧书坐在柔和灯光下,读到唇角含笑、眉睫飞扬,真是赏心悦目。
那段时间,李娟新书上市,书中描绘的阿勒泰牧区生活,如同一阵清冽的风,携来草原的辽阔与寂静,打动了无数人。有读者一进门便径直询问:“有《我的阿勒泰》吗?”那一刻,我深深明白,纵使身处快节奏时代,人们内心深处依然渴求着某种缓慢而笃定的力量。
在书店待得越久,越发确信,纸质书的触感与墨香,文字的力量,是永远无法被替代的。许多读者如同上班一般,日日前来读书,也常和我们交流心得。
曾有位举止文雅的女子,拿起一本书,小心翼翼地翻开扉页,用指腹反复摩挲着纸张的纹理,而后俯身深深一嗅,轻声感叹:“你在这里工作真好,每天都能闻到书香。”
“是啊,真的很好。”我由衷地点头,赞叹这悠悠墨香,能让心格外安稳踏实。
话音刚落,一位中年男子过来,询问一本很冷门的中医药典籍。我在系统里查询库存后,又在书架间来回穿梭,终于找到了仅存的一册。他捧着书,笑逐颜开,视若珍宝,坦言自己是受人所托,已经跑了多处。临别时连声道谢:“找了好几个地方,还是你们这儿书最全。”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心中涌起阵阵暖意。
最令人动容的,是学校乃至幼儿园常常组织孩子们来书店开展研学活动,体验非遗、寻访红色足迹,在氤氲书香里共读经典。看着那一张张稚嫩纯真的小脸,如饥似渴地吸收知识,总会让我想起多年前的一件小事。
那时我还在收银台,有个小朋友来买《三毛流浪记》,从口袋里掏出两把硬币。我笑着陪他一起数,可惜钱还是不够。看他有些沮丧,我便为他垫付了差额,打好小票,送他满心欢喜地离开。
几个月过去,我早已将这件事淡忘。一天临近下班,那个孩子突然快步走来,什么也没说,只将6枚一角硬币轻轻放在柜台上,转身离去。
一个爱书的孩子,书里最珍贵的善良与诚信,总会根植在他心中,孕育出他未来的精神底蕴。
去年冬天,一位穿黑色羽绒服的年轻人,总是坐在靠窗的角落看书。有天中午下班,我和他一同走出书店,走到公交站台,一起坐上27路公交车。闲谈间得知,他大学毕业后考公、考研接连失利,巨大的就业压力让他夜夜失眠。唯有书店昏黄的灯光与淡淡的书香,能让他觉得安心些。他幽幽地说:“书店里的时间,是软的。”霎时间,我心弦一颤,一如儿时初见书店时那般。
在书店里,这样的灵魂如同珍珠,散落在寻常时光里。每个人都能寻得一隅属于自己的角落,与书、与物、与手艺、与心意,静静相认,默然相对,或是久别重逢。
以至于每每伫立在书店中、书架前,沐浴着袅袅书香与温柔灯火,我便诚觉此生何其有幸——所爱上的、守护着的,不仅仅是一家书店,更是那些在书页间寻找慰藉的灵魂,以及这“书香”里蕴藏着的无限生机。
原炜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