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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抵达砥洎城

日期: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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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9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   下午五点,我们抵达阳城县砥洎城。阳光柔软,洒在沁河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银光,温柔地拥抱着河心这座三面环水的明代古堡。隔岸望去,它宛如一艘时光的方舟,默默停泊在历史的渡口。
      迎接我们的导游小原是个胖胖的姑娘,圆脸上带着质朴的笑容。她一 开口,那浓重而独特的阳城口音普通话,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打开了祖籍阳城的我的心锁。
      穿过刻有“砥洎城”三个斑驳大字的拱券城门,脚下是历经数百年磨砺的青石板路,早已被岁月和无数足迹打磨得光滑而温润。小原的声音将我们引入历史:“这座古堡建于明崇祯年间;这条沁河,古时候称为‘洎水’。再看咱这城,它可不是建在河滩上,而是稳稳扎根在河中央一块巨大的磐石之上!您说,这像不像激流中顶天立地的砥柱?所以啊,先人就取了‘砥’和‘洎’两个字,合起来叫‘砥洎城’!”
      她引我们靠近那堵独一无二的城墙,它的质地令人惊叹——并非寻常的砖石,而是由无数废弃的坩埚和条石砌筑而成,呈现出奇特的蜂窝状结构。“当时阳城是全国的冶铁之都,坩埚用量巨大,废弃也多。建城时,聪明的工匠们为了节约成本,更看重坩埚本身富含铁质、耐火坚固的特性,就用它们和石条砌成了这城墙。看这些碗口大小的孔洞!”我凑近细看,深褐色的坩埚壁厚重粗糙,铁水熔铸的缝隙历经风雨侵蚀,至今仍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仿佛凝固了当年冶铁炉火的炽热。小原的声音带着自豪:“这座铁骨铮铮的城堡,抵御了27次匪患围攻!最惊险的是1941年,那时城里藏了大批八路军伤员,小鬼子把城围得水泄不通,久攻不下,恼羞成怒调来重炮猛轰!”她指着城墙上一道道斜斜切入坩埚壁的凹痕:“喏,这就是炮弹留下的疤!可咱这城墙硬是扛住了!鬼子最后也只能悻悻而去!”指尖触摸那冰冷的伤痕,仿佛能听到当年震耳欲聋的炮声和这座城的无声怒吼。
      步入城内,穿行于迷宫般狭窄交错的街巷,高墙夹峙。小原如数家珍地揭示着融入日常的军事智慧:“这些看似独立的院落,其实都有暗道相通!”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神秘:“一旦有战事,便可相互支援或迅速转移,可以说,每一户人家都是一个独立的作战单元。”
      小原边走边讲解:“看似装饰的女儿墙内,暗藏滚木礌石;精美繁复的雕花窗棂,关键位置巧妙镂空,实为隐蔽的射击孔;冬暖夏凉的地窖里,立着储粮的巨大陶缸,体现着未雨绸缪的生存智慧。而且,所有院落最终都通过暗道秘密通向城墙上的堡垒和藏兵之所,整座砥洎城就是一个巨大而精密的战斗堡垒!”行走其间,每一步都踏在古人的智慧之上。
      拐过一道幽深的巷角,一座庄严肃穆的老宅赫然在目,门楣上悬挂着“王氏宗祠”的乌木匾额。大门紧闭,铁锁锁门,但外墙镶嵌的玻璃保护框内,《王氏家训》清晰可见,白底黑字的“为臣必忠、为子必孝”八个遒劲大字力透纸背。我和同行的海刚同学相视一笑——我们都是王姓后人!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涌上心头。我们掏出手机,虔诚地拍下这珍贵的祖训。
      前行不远,一块刻着“张家学堂”四个拙朴大字的木匾吸引了我的目光。院门虚掩,轻轻推开,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小小的院落清幽雅致。小原介绍道:“这是清代道光年间进士张敦仁先生创办的学堂,他曾官至江宁知府,更是清代著名的数学大家,著有《求一算术》等书。”
      学堂正房内,几张古旧的木质书桌排列整齐,仿佛学童刚刚离去。一方砚台搁在桌上,残墨犹润,散发着淡淡的墨香。“诸位不妨体验一下古人习字的感觉。”小原拿出毛笔和宣纸,这提议立刻点燃了大家的兴致。
      海刚胸有沟壑,笔走龙蛇,一幅草书写得酣畅淋漓;明芳心细如发,提腕悬肘,娟秀的小楷跃然纸上;轮到我,本想练练“永”字八法,结果手腕发僵,蘸墨不匀,写出的字东倒西歪,引得大家忍俊不禁。晓晨同学举着手机在一旁坏笑:“来来来,秀才们看镜头!”我们立刻正襟危坐,手握毛笔,对着镜头努力摆出严肃思索状,倒真有了几分赶考秀才的风范,笑声在古老的书斋里回荡。
      日影西斜,我们登上城中心的制高点——黑龙庙,此刻,夕阳正将其最后的辉煌慷慨地洒向全城,青瓦屋顶映着柔和的晚霞,坩埚城墙的孔洞在光影中更显深邃。庙前那株虬枝苍劲的古柏,枝干上系满了祈福的红绸带,在微风中轻轻飘舞,像无数跳动的心愿。
      转到旁边的师祖阁,这座三层木构楼阁飞檐斗拱、气势非凡,檐角悬着铜钟。阁内珍藏的《砥洎城全景图》木刻版画,清晰展现了城堡环环相扣、密如蜂巢的精妙防御布局,令人叹为观止。
      凭栏远眺,视野豁然开朗。沁河如一条温润的银链,静静地环绕着肃穆坚固的城池,远处起伏的山峦在夕照中若隐若现,天地间一片苍茫。
      天色渐暗,我们准备离城时,做过导演的晓晨同学望着那两扇厚重的城门,灵光一闪:“等等!拍个城门‘自动’关闭的镜头,多有历史感!”我们几个会意,笑着躲到巨大的门扇后面。古老的木门异常沉重,我们用力缓缓推动,“吱呀——嘎——”伴随着一声悠长沉闷的呻吟,仿佛来自历史深处,厚重的城门终于闭合,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踏上归途,我忍不住频频回望。暮色中的砥洎城轮廓渐渐模糊,最终只剩下一个沉默而坚定的剪影。然而,沁河的水流声却在寂静中愈发清晰起来,哗啦啦、哗啦啦,这亘古的水声,不舍昼夜,抚摸着坩埚城墙上的每一道伤痕与沟壑,低语着那些被时光尘封却永不干涸的往事。

    王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