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盛可以《建筑伦理学》这部小说集中,“建筑”既是物理空间的营造,更是情感的精神重构。作者以“建筑伦理学”为隐喻,向我们展开了一系列当下时代中国家庭中存在的各种各样的情感困境与伦理悖论。从《建筑伦理学》中万紫返乡建房引发的家族纷争,到《夫妻店》里蒋看山夫妇收养哑女后引发的种种事件,从《她母亲的故事》中苗九妹被传统认知困扰的境遇,到《蔷薇不似牡丹开》里蔷薇与牡丹的亲情微弱的联结,再到《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中春眠与老人相遇后的伦理困境,都展现了在“家庭”这一范畴下伦理的复杂与暧昧。这些故事看似题材各异,实则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命题,即在亲情等伦理的纠缠中,个体情感将何去何从?
在阅读《建筑伦理学》的过程中,首先引起笔者兴趣的是缠绕在其中的各种各样的情感矛盾,而这种矛盾又以“缱绻与决绝”的两歧性为主要美学特质。小说《建筑伦理学》中万紫对兄嫂总是暗地算计的行为既愤怒又怜悯的情感便是这一特质最好的例证。当阿桂在电话中讨价还价时,她怒其精明自私;可当她看到万福“枯瘦的劳苦姿态”,想到他“一辈子没直过腰”时,怜悯又涌上心头。这种怜悯不是对算计的原谅,而是对另一种生存状态的看见。她看见的不再是“算计自己的兄嫂”,而是生活中如同他们一样的,无数个努力的个体。两种情感同时存在,无法化解。正是这种无法化解的矛盾,推动着人物走向更深刻的自我认知。当万紫在飞机上担忧母亲安危时,“物理距离越远,心却倒退着靠向母亲”,逃离与牵挂同时发生,决绝与缱绻一体两面。情感的矛盾性在这里被凸显无疑。《蔷薇不似牡丹开》中的蔷薇同样处于这种矛盾中。她十四年如一日照顾瘫痪的父亲,但在父亲临终前的写字板上却无奈地读到了对姐姐的赞美,而她对前夫的“原谅”与接纳也并非内心的释然,而是惯性的生活观念使然。这种接纳本身就可以被看作是情感矛盾的体现:怨恨与谅解同时存在,付出与失落彼此纠缠。
如果说情感的两歧性是小说集内容层面的主要特征,那“叙事倒悬”毫无疑问就是其形式策略。作者有意无意隐去的空白,恰恰是文本最耐人寻味之处。《夫妻店》中,毛雪望与蒋看山是否了解对方的隐情?这些核心问题始终悬而未决。这种“真相的悬置”是作者对生活复杂性的理性留白。当婴儿最后死于“肠套叠”,哑女也不知所终时,读者方才意识到,精心策划的一切从一 开始就建立在泥沼之上。而真相的不可知暗示出的正是人性的深不可测。《她母亲的故事》叙事更为复杂。在作者巧妙设计的叙事装置中,真相本身变得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谁在定义真相。《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的叙事则呈现另一种形态。虽然春眠与老者的交通事故真相直到最后才揭开,但作者并未停留在简单的道德评判层面,而是通过对老者家庭悲剧的书写,将叙事引向更深的维度。多线叙事并置,强有力地凸显出作者对“救赎是否可能”这一命题的思考。
复杂情感彼此交织,真相的悬置与传统伦理的相互缠绕,最终构成了《建筑伦理学》深层的叙事动力。在叙事的不断推进中,循着作者的笔记,我们慢慢发现,看似冰冷的伦理结构中始终闪烁着人性温情的微光。《建筑伦理学》中,这样的情形集中体现在那堪称复杂万端的建房过程中。其中的一大关键性症结,就是身为建房出资人的万紫,不仅难以被“家人”认同,而且到最后竟然被莫名其妙地排除在房产证的署名之外。同样的情形,也出现在《蔷薇不似牡丹开》这一篇里。由于身为“成功人士”的姐姐牡丹已然先行占据家庭话语权的中心位置。所以,妹妹蔷薇哪怕取得再大的人生成就,也都不可能从根本上动摇家庭内部既定的权力结构。相比较来说,《她母亲的故事》中各种因素的彼此纠缠最具代表性意义。杨医生的权利看似无所不能,但九妹等人在压抑中依然顽强抵抗的生命力,才是作品最动人的底色。
由以上分析可见,盛可以《建筑伦理学》中的5篇小说,虽然在具体的思想内容与表现方式上容或有异,但并置在一起后所展示出的,却可以说是中国当代家庭伦理的深层状况。作家的值得肯定处在于,在拒绝给出简单价值判断的前提下,尽最大可能地通过相应艺术手段的成功征用,将那些被迫挣扎在亲情、情感与伦理纠缠中的个体命运作客观的呈现,以便映照出正处于情感的迷航中的他们,如何积极努力地探寻与重建自我价值。所有的这一切,既可以被看作是当代家庭日常状况的精神写照,也更可以被看作是不容回避的现实存在命题。
王一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