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盛可以《建筑伦理学》

　　盛可以，“70后”代表作家，中国人民大学文学硕士。著有长篇小说《北妹》《死亡赋格》《野蛮生长》《息壤》等。作品被翻译成英、法、德等20种语言在海外出版发行单行本。曾获首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最具潜力新人奖，人民文学奖，上海文学奖，郁达夫小说奖·提名奖，入围英仕曼亚洲文学奖等。她的新作《建筑伦理学》聚焦家庭伦理，角度新颖，深刻绵密，是对人性和伦理的重新思考，也是对新型家庭的一种瞻望。
　　本版今日刊发关于盛可以小说集《建筑伦理学》的两篇书评，以飨读者。

——编者

　　盛可以的《建筑伦理学》收入了她近年创作的5个中短篇作品，分别是《建筑伦理学》（中篇）、《夫妻店》（中篇）、《她母亲的故事》（短篇）、《蔷薇不似牡丹开》（短篇）、《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短篇）。这些作品题材各异，篇幅参差，但都涉及一个问题：在漫长的生活中，人最终是被什么定义的？如果对比盛可以此前的小说，我们会发现，她越来越倾向于从“家庭角色”出发思考人的生存处境、自我意识与行为模式。这种倾向的发生可能与阅历的增长或生活状态的变化有关，但也照应着中国文化的根本特征。借用费孝通的说法，中国传统的社会关系呈现出一种“差序格局”，仿佛投石入湖，“自我”是石块的入水点，以此为中心向外泛起圈圈涟漪，而家庭即是最靠近中心的一圈。“自我”固然是理解外界的出发点，却也不断被改变、被塑造，某种程度上，我们居住在定义我们的事物里。因此，“建筑伦理学”5个字本身就包含着一个中国式的主题：在这种“差序格局”中，存在一种貌似含混却又强大的力学结构。
　　《建筑伦理学》中的“万紫”深刻地体现出这种力学结构是如何发生作用的。她是事业有成的作家，虽然谈不上功成名就，但其作品已受到广泛认可，稿费收入足可换取相对自由且舒适的生活。在家乡人眼中，她是“名人”，受到尊重，有较广泛的社会关系与调动资源的能力。在家庭结构中，她是支柱与决策者，独自承担父亲的丧葬费与母亲的赡养费用，在力所能及范围内给亲人提供经济支持，为大哥一家争取廉租房，为侄辈找工作，赞助他们的学费甚至旅游费用。因此，亲人习惯于对她“言听计从”。当然，她也可以说是一个成功的“出走者”——凭个人能力走出乡村，独自到城市里闯出一片天地，生活方式、价值观念都已高度城市化。《建筑伦理学》的主要内容围绕万紫在家乡建造一座楼房的经历展开，在这个过程中，她遭遇诸多难题，认识到乡村社会秩序的复杂性。这篇小说在一定程度上深化了近年盛行的“返乡叙事”。
　　万紫为什么要耗费偌大财力、精力回乡建房？孝顺母亲当然是最重要的原因，但亦是为确证其家庭角色与自我价值。所以，她虽不考虑回乡定居，却在设计户型时为自己预留下一个套间，“回来不再有寄居感”。这是建筑结构中的个人空间，亦是家庭关系中的身份坐标。她懂得小心翼翼地避免冲突：“她很想留一间书房，但考虑到自己毕竟是一个外人，占据空间太多，阿桂会有想法。”盛可以似乎在很有意识地书写这样一种生命体验：人在社会上兜了一大圈，到达一定的年龄或阶段后，还是更加渴望在家庭关系中得到价值认同与情感回馈。
　　除万紫外，《蔷薇不似牡丹开》中的蔷薇，《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中的春眠，也都有着相似的生命体验。蔷薇从小就蜷缩在优秀姐姐的光环之下，在家庭生活中总像是配角。几十年来，她结婚、离婚、抚养孩子，在职场上赢得众口交赞，所取得的成就也远超过姐姐。她全勤照顾瘫痪在床的父亲14年，直到他猝然离世，才通知姐姐来参加葬礼。父亲遗留下一个写字本，姐姐在本子上占据了太多空间，唯有最后一句话是写给她的：“满女，爸爸为你感到骄傲。”春眠被失去父亲的巨大悲伤与遗憾笼罩，心神恍惚间，开车撞倒一位老人。这位老人处处刁难，有意让她多花钱，多耗费精力，但春眠却一再容让，甚至在通过监控视频得知老人“碰瓷”的实情后，仍愿装作一无所知。其所以如此，或许部分是出于善意，但更重要的是，老人的孤独与执拗让她想起父亲。
　　盛可以格外擅长塑造这样一种女性：她们因为习惯于独立生活且有较强的经济能力，在家庭结构或情感关系中反而容易受到忽视；她们似乎总是被需要、被尊重、被依赖，而不是被爱、被保护或被思念；她们是家庭结构中的支柱或后盾，却也是情感关系中的隐形人。所以她们总是渴望爱，渴望得到家人的情感回馈。但是，她没有止步于此，没有停留在这种由特定人物类型所构建的创作舒适区。
　　《建筑伦理学》中有两个细节特别打动我：其一是万紫与母亲的和解，她在视频通话中看到半躺在病床上的母亲，看到嫂子阿桂讪讪笑着将饭菜摆在床头柜上：“她明白自己忽略了一件事，在她远离故乡的岁月里，是阿桂他们在身边照看着父母。”其二是蔷薇父亲的追思会上，姐姐感谢蔷薇独自承担了照顾父母的责任：“葬礼结束，姐姐像往常一样连夜驱车回省城。父亲所有的遗产中，她只拿走了那个写字本。”我想，在责备与体谅之间，盛可以最终还是选择了体谅。因为她清楚，我们是被周遭的人、事所定义的，我们的独立、自尊以及爱的能力，亦部分来源于这些定义我们的事物。

何亦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