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日报

感恩的心

日期:04-10
字号:
版面:第10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清明的雨丝丝缕缕,打湿了山间的小路,也打湿了我的双眼。我静静跪在山坡上伯父伯母的坟前,指尖轻轻触碰着冰冷的墓碑,那些久藏岁月深处的细碎过往,却随着这绵绵细雨,在心底翻涌成浪,久久不能平息。
  我3岁那年过继给伯父伯母,从此被他们捧在手心、护在身后。有一年我患了急性肺炎,所有能试的土法子都用尽,依旧昏迷不醒。伯父一头扎进夜色,赶往10公里外的镇上请医生。崎岖的山路,他一步不敢停歇,脚底磨出的血泡,是为我拼尽全力的印记。伯母守在炕头,寸步不离,湿毛巾一遍遍敷在我滚烫的额头,含着泪的呼唤声声入耳。
  当我睁开眼,只见伯母戴着老花镜,在昏暗的油灯下,为伯父挑破满脚的血泡,小心翼翼地用点燃的棉球一一按压止血。伯父的唏嘘声里,满是对我的担忧:“庄户人家,受点苦算啥,孩儿病好了才是大事。”那一夜,全家的慌乱与坚守,使我的人生中最初懂得了“恩情”二字。没有惊天动地,却重如千钧,深深刻进了骨血里。
  往后的岁月,我的生命,便与二老的辛劳紧紧缠绕。白日里,伯父在生产队奔波操劳,伯母在自留地躬身耕耘,日出而作,日落不息,只为给我一个安稳的家。夜幕降临,乡村归于沉寂,伯父又架起那弹棉花的大木弓,精神抖擞上阵。“嘣、嘣、嘣……”响声整夜不停,弓弦震颤,棉絮纷飞,落满了他的眉梢与肩头。呛人的尘埃让他咳嗽不止,那声响却是我童年最安心的催眠曲,也是我求学路上最清晰的鼓点。他一分一厘积攒血汗钱,从不舍得为自己多花一分,全都化作了我手中的书本、笔下的纸张,化作了我走出大山的希望。
  村里一起长大的伙伴,大多在求学路上半途而返,唯有我,在伯父执拗的坚持下,一路走到了大学。当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送到我家那孔昏暗的窑洞时,二老笑得最开心。可学费无着,老支书伸出援手,10元钱被我贴身藏好——那不仅仅是路费,更是沉甸甸的期盼。大学数年,暑假里我不敢回家,不是不思念双亲,是囊中羞涩。酷热天,我在建筑工地搬砖流汗,脊背被压得酸痛,却从不敢言苦,因为我知道,我背负的是伯父伯母用一生托举的未来;我肩上扛着的是他们不曾言说的期望。
  二老一生勤劳,身处贫寒,却始终心存善念。风雪夜里,他们收留乞讨的母子,端上热饭热汤驱寒;乡邻有难,他们总会倾囊相助,送去一丝暖意。他们刻在骨子里的正直与善良,成了我一生做人的榜样。他们像黄土地里扎根的老树,不声不响,却用自己的方式,荫庇着身边的人,也护着我一路成长。
  我总想着,等我大学毕业,等我有了微薄薪俸,可以反哺孝敬二老了,让他们也享享清福。可命运太过无情。1981年,伯父被确诊胃癌晚期,伯母的心脏病也骤然加重,将我所有的期盼击得粉碎。我带着伯母在县城问诊、带着伯父在省城住院,倾尽所有却终究无力回天。
  伯父伯母的声誉在村里村外闻名遐迩。伯父出殡那天,十里八村的乡亲们都赶来送行,这是黄土地上人们的一份情意。
  如今又是清明,雨落纷纷。我多想再听一句他们的叮咛,多想再看一眼他们的笑容,多想为他们端一碗热汤,可这一切,都成了再也无法实现的奢望。

牛崇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