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上小学三年级的女儿捧着作业本靠近我:“爸爸,老师让找‘我的植物朋友’,要配图、写名字、形状、气味、生长季节,还要打比方。像蒲公英是降落伞,月季是燃烧的火焰……”
我笑道,这个太简单了。便铺开纸提笔勾勒:几茎细叶斜出,顶着一枚微蜷的蒜蕾,根部不大的蒜头裹着乳白鳞衣,拖着几缕纤细的银须。画毕,满心欢喜递给女儿,她看了却眼圈微红,带着哭腔说:“这算什么朋友?不像伞,也不像花,倒像颗蒜头。明天到学校,我都不知道怎么打比方!”
我放下笔,轻轻告诉她:“它叫野小蒜,也叫小根蒜,学名薤白。样子不起眼,可它有蒜的味道,长在咱老家的野地里,是爸爸小时候春天里最喜欢吃的野菜。要不要听听我和它的故事?”
女儿忽闪着亮亮的眼睛,点点头。
我的老家在黄土高原黄河东岸的吉县塬峁上。上世纪80年代的乡村,物资匮乏,坡陡地薄。每到冬去春来,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菜窖空了、咸菜酸菜坛也快见底了,每天吃的不是蒸咸菜就是拌酸菜。
我那时年纪小,总惦记着猪肉小炒、萝卜烩菜和炒土豆丝,可这几道菜是过年过节或家里来了亲戚和客人时才能吃上。我偶尔会噘着嘴埋怨,你奶奶便劝我:“好娃哩!这个时节,咱家里就剩这点吃食了。你好好念书,将来有了出息,到了大城市,就能吃好的、穿好的了。”
也正是这样清苦的时节,野小蒜成了春天最早的惊喜。
惊蛰一过,草木先醒。二月的田间地头,最先冒出来的就是野小蒜、蒲公英和白蒿。蒲公英摊开锯齿状的绿掌,白蒿擎起绒绒的灰白花序,而野小蒜则探出三五茎嫩芽,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它茎叶细长如韭,颜色酷似新茶,怯生生地探着头,像踮脚张望人间的孩子。
那时一放学,我和小伙伴们便放下书包,挎上竹篮、扛着小镢头,奔向田埂、地畔、坡洼、沟沿去挖野小蒜。它们从不挑地方,也不嫌弃黄土贫瘠,塄坎上、地垄间,随处皆能扎根。野小蒜扎根较深,须得俯身深掘,轻轻撬起一撮土,才能完整拔起。鳞茎大小不一,小的圆润如豆、大的似独头蒜,裹着乳白色鳞衣,蒜头晶莹,根须纤密。
老家有句谚语:“二月小蒜,香死老汉”,一句话就说出了它的独特之处和人们对它的偏爱。我们常常把野小蒜和鲜嫩的蒲公英叶团成野菜丸子吃。入口瞬间,蒲公英的清苦草香撞上野小蒜的辛冽微辣,是早春独有的鲜亮,也是大自然在饥馑岁月里的慷慨馈赠,至今想起来,依旧满口生香、回味无穷。
野小蒜的妙处,远不止于生嚼。切碎拌豆腐,开胃解腻;与土鸡蛋同炒,鲜香扑鼻;拌进肉馅包饺子,鲜嫩多汁;最香的还是小蒜饦饦,和面时拌入切段的野小蒜茎叶与细碎蒜瓣,擀成饼片后在柴火鏊子上小火慢烙,蒜香裹着麦香飘满院子,咬上一口,外酥里软,满是烟火气和乡间暖意。
野小蒜从不争春。桃李喧闹之时,它静伏于田埂;牡丹灼灼之际,它隐没于荒坡。不择沃土,不羡雨露,就算被踩践、被锄断,只要根还在,来年春天依旧会发芽。它把力气都用在向下扎根,把绿意献给向上的春芽。
我爱这样的野小蒜。爱它扎根贫瘠,却能捧出最清冽的辛香;爱它无人浇灌,亦能沐风饮露,倔强生长;爱它顺应天时,默默抽薹、悄然分蘖;更爱它细小却无私,茎叶鳞茎,皆可入馔入药。
其实,我爱的又何止是一株野小蒜?我是爱那片粗粝而深情的黄土,它不肥沃,却从不吝啬生命;我是爱那片生我养我的故园,它不喧哗,却教我扎根与生长;我是爱那方土地上的人,像野小蒜一样,在清贫中提味生活,在平凡里活出筋骨与清香。
野小蒜年年春来,黄土岁岁不语。这份喜爱,早已从舌尖蔓延到心底,成为刻在血脉里的乡愁。它长在家乡的黄土坡上,也长在我心里,是家乡舌尖上的春天。
讲完故事,女儿笑了,我也笑了,画纸上的小蒜苗,仿佛也跟着开心地笑了。
杨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