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长长的斜井口,越过纵横交错的矿车轨道,穿过一个高而阔的搅拌站,往右拐,踏上十几级台阶,便来到焦永进师傅的炭雕工作室,准确地说这是收料站的值班室,小两间房,二十来平方米,静静地守候在收料站旁。
那时已是午后三点,我带着雁门关外的风,千里迢迢慕名而来,只为一睹他的炭雕。我不知道在地壳深处已沉睡三亿年的煤炭,在与他相逢的那一刻会如何绽放?他身上该有怎样的魔力,才能把亿万个凝固的长夜,雕琢成花?
我在返乡后的第二日,便来到泽州县大阳古镇的大阳煤矿,专程拜访这位闻名已久的炭雕师傅。他的作品早已声名远播,不仅被中华全国总工会所收藏,还走进各地政府机关、军队、学校、医院的展厅,甚至从山西远播至湖南、湖北、江苏……
焦永进师傅内穿白T恤、外套藏蓝色棉衣,眼睛不大,却炯炯有神,比之前参加“五小凝众智创新赢未来”2025年山西省“五小”创新大赛优秀成果展照片上的形象要年轻许多。我想,这位曾在展览现场引起轰动的师傅,或许特意整理过自己,在陌生女性面前,流露出一位中年矿工特有的尊重与拘谨。
他笑着领我进屋,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长条办公桌、一台电脑、一个打印机,还有几件炭雕所需的工具很紧凑地堆在一边,剩下的空间便全摆放着他创作的炭雕作品。
午后的阳光斜倚着收料室的窗玻璃钻进来,照在一件炭雕作品上,只见一块高约11厘米的兰花炭上,站立着一位头戴矿灯、腰挎自救器、身穿工装、脚踩雨靴、双手交叉抱于胸间、高约13厘米的炭雕矿工,神情淡定,黑色工装的褶皱清晰可见。
那一束光穿过无数尘埃,在矿工的脸上停留,矿工的两颊因微笑而隆起,大大的眼睛还是双眼皮,连眼窝都带着笑意,那高高如矩形一般的底座上,刻着红色的“兰花炭”三个大字。和煤打了半辈子交道、自认为很熟悉兰花炭的我,只知道处于沁水煤田腹地的兰花炭因燃烧时火焰呈蓝色兰花状而得名,却不曾想到浑身粗糙漆黑的炭块,还能变得如此精致且充满诗情画意。
而这,仅是冰山一角,焦永进师傅的炭雕作品,除了神态各异的人物,还有花鸟虫鱼、城池村落,琳琅满目。他那件在2025年山西省“五小”创新大赛优秀成果展上“一鸣惊人”的作品,是用炭雕出的一节节竹枝,竹枝梢上一只蝉正振翅鸣叫;此外,小屋里,炭雕印章、宝葫芦、如意、山西地图、陵川古村落……皆栩栩如生,囊括其中。
我环顾这个20平方米左右的屋子,简约又有序。屋外是个小露台,那是他一年四季雕刻的工作场,所有的炭雕作品前期工序全部在这个露台上完成。夏天,他与骄阳为伴;冬天,他与寒风为伍。
我很好奇,长期在矿井下摸爬滚打,曾干过电工、检修工,后来成为调度室技术员的焦永进师傅,如何在工余时间雕刻出如此精致的作品?又如何在如此简约的环境中灵感喷发?
屋里一位穿工装、脸上沾着煤灰的矿工小张开口说道,原来跟着焦师傅学炭雕的有两人,他留了下来,另一位因受不了煤尘与噪音中途离开了。说完,小张咧嘴一笑,露出白牙,那神情竟与我刚才看到的炭雕矿工如出一辙——果然,那作品正是照着他的样子创作的。
向焦永进师傅请教后得知,炭雕的制作复杂而艰辛,一块炭至少要经历八道工序:选炭、塑型、设计、打磨、粗雕、精雕、上色、上漆。光是选炭就是一门大学问,不仅要看炭块的大小,还要观形状、辨颜色、审质地,小的炭块可从井下皮带上寻得,大的炭块则须亲自下井找寻。用焦永进师傅的话说就是:“越明晃的炭块越不能用,费半天劲选上了,一锤就碎,半天工夫白费,心都要跟着碎了。”塑型时,需用锤、锯、磨头,一点点打磨粗糙的炭体,去掉棱角,令其逐渐光滑温润,当然,塑型的过程中必须佩戴防尘口罩与防噪耳罩;随后上固化剂,仅这一项就需三四天时间,更不用说后续的创意、雕琢了。
我确实没有想到,炭雕的整个过程竟如此繁复严谨,每一步都需要太大的耐心与体力,既要有矿工般的坚韧,又要有艺术家的灵感。焦永进师傅用晋城方言对我说,有时对作品不满意,整夜难眠;有时做到一半真想放弃,但几杯酒下肚睡一觉,第二天又干劲十足。一旦投入,甚至会忘记时间。
早听说焦师傅十几年如一日,把大量的业余时间用在了做炭雕上,却未带来多少经济收益。目前,他仍是一名普通的调度技术员,依靠工资生活。我问他,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他说这个问题还没有具体想过,主要是爱好;他接着说,十几年前祖籍晋城的一位台商曾来矿上取走一块兰花炭,空运至台湾某地质博物馆,以寄乡愁。那时,平日喜欢书法、篆刻的焦师傅,便萌生了在炭上雕刻的想法,后来他便尝试着在炭上刻些书法,送给煤矿客户,没想到客户竟然很喜欢。
我意犹未尽,然而,夕阳的最后一抹晚霞已洒在生产区高高的筒仓上,我只好与他作别,离开了这座位于太行山深处的煤矿。
翌日,焦师傅给我发来一则微信,言及我问他的那个问题他想了一夜。他在微信里写道:“我是煤二代,父亲是老煤矿工人,忠厚老实不善言辞,曾荣获晋城市劳动模范,领导邀请上台发言,父亲却因紧张过度,竟在深夜逃回家,为此,父母吵了半夜。后来,脑梗五年后的父亲去世前一天忽然拉着我的手,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想用炭雕传达些情感,或许出于爱好,或许出于大家的喜欢,我不得而知,我只想让作品更精致,让更多人见识到煤炭不只有黑、粗、脏,它也能发光、也能成为艺术品,做成文创,也让更多人了解山西、了解晋城、了解矿工。”
读罢,我不禁眼眶湿润,焦师傅不求回报,只因他胸有丘壑。我明白了,他每日与三亿年前的太阳对话,将漫长的地质年代浓缩于掌心,他雕刻的分明不只是炭,更是地底深处的星辰大海。
史慧清
编辑手记
平凡矿工的匠心坚守
一块沉睡三亿年的煤炭,在寻常人眼中,只是取暖发电的燃料;在焦永进师傅的手中,却蜕变为温润精致的艺术品,这背后,是平凡人对热爱的坚守,更是对工匠精神最朴素的诠释。
我们总在追寻所谓的“高光时刻”,却常常忽略那些藏在烟火人间、扎根平凡岗位的坚守,其实,它们才更具震撼人心的力量。焦永进师傅以矿工工作为底色、以热爱为刻刀,在粗糙漆黑的炭块上,雕琢出生活的诗意与对生命的敬意,无关名利,只为热爱与传承。
这份坚守,让我们看见了平凡的力量,也看见了文化传承的另一种可能——它不必身居殿堂、不必声势浩大,或许就藏在一个二十平方米的值班室里,藏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中,藏在对一方土地、一份职业的赤诚里。
愿每一份平凡的热爱都能被更多人看见,愿每一份匠心都能在时光里绽放光芒。
关海山